安岁岁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上。

  他想起钟楼地下一层那个地窖,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那些脚印。

  新脚印,带着湿泥,是苏留下的。

  旧脚印,更旧更干,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那个人在地窖里待了很久,站了很久,等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留下了一行字。

  “岁岁。”

  墨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转过了身。

  墨玉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圆圆,圆圆醒了,趴在她肩上,揉着眼睛。

  他的小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已经不哭了,看见安岁岁,叫了一声“大伯”。

  安岁岁走过去,把他接过来。

  圆圆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嘟囔了一句。

  “大伯,奶奶呢?”

  安岁岁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出门了。”

  他说。

  圆圆“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墨玉看着安岁岁,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苏,在想K,在想那些藏在暗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的人。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岁岁,”她说,“不管那个人是谁,我们都在。”

  安岁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对。”他说,“我们都在。”

  窗外,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

  风一吹,满树碎光。

  圆圆从安岁岁肩上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笑了。

  “大伯,树叶在发光。”

  安岁岁看着那些光,又看了看怀里那张小脸。

  “嗯,”他说,“在发光。”

  战墨辰从北边回来的那天,老宅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没有踩上去,转身从侧门进了院子。

  圆圆在院子里追那只胖橘猫,猫跳上墙头,他够不着,踮着脚尖伸着手,嘴里喊着。

  “你快下来!”

  看见战墨辰,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爷爷!你去哪儿了?”

  战墨辰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的茧像砂纸,但摸在圆圆头上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去办点事。”

  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圆圆仰着头看他。

  “爷爷,奶奶呢?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战墨辰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圆圆那张天真的小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且什么都不知道的信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安岁岁从屋里出来,看见战墨辰,脚步顿了一下。

  父子俩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

  安岁岁走过去,把圆圆从战墨辰腿上抱起来,圆圆搂着他的脖子,还在问。

  “奶奶去哪儿了?”。

  “奶奶出差了。”

  安岁岁说。

  圆圆“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安岁岁抱着他走进屋里,把他放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他爱看的动画片。

  圆圆很快被屏幕里的卡通人物吸引了,不再追问奶奶的事。

  安岁岁走出来,关上门,站在战墨辰旁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把老槐树上新冒的嫩芽吹得沙沙响。

  “爸,”安岁岁开口,“您去了哪儿?”

  战墨辰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和那封信,递给安岁岁。

  安岁岁接过去,看着照片上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嘴角有一颗痣。

  那张脸他没见过——

  不是战奶奶的脸,不是苏的脸,是另一张脸,一张他从未见过且陌生年轻的脸。

  但他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战墨辰看过的那些老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

  他抬起头。

  “你妈。”战墨辰说,“林芝。”

  安岁岁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

  他出生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只有照片,老宅走廊里那张黑白照片,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树下笑。

  那张照片里,她的嘴角没有痣。但眼前这张照片里,她的嘴角有痣。同一张脸,同一个笑容,同一个角度,但一颗痣,让两张照片像是两个人。

  “老宅走廊里那张照片,”安岁岁的声音有些哑,“被人改过。”

  战墨辰点头。“有人把痣修掉了。然后把那张脸,借给了另一个人。”

  安岁岁握着那张照片。

  他忽而想起苏,那个在他家住了两年,做了两年饭,叫了他两年“岁岁”的女人。

  那张脸不是战奶奶的脸,是林芝的脸。

  不,是林芝的脸被修掉了一颗痣之后的样子。

  她借了那张脸,借了那双手,借了那个声音。

  她借了三十年前离开这个家的女人的一切,除了那颗痣。

  “她在哪儿?”

  安岁岁问。

  战墨辰摇了摇头。

  “不知道,老周说她走了三十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老周是谁?”

  “你爸的老战友。”

  “当年那些数据,他经手过一部分。”

  战墨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说,你妈走之前去找过他,留了这封信和这张照片。”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些东西交出去,那个人会知道,她不是她。”

  安岁岁沉默了。

  他想起钟楼地下一层那盏煤油灯,想起苏抱着圆圆退进黑暗里的背影。

  想起她说“我的儿子不能相认”时眼睛里那种光。

  那是恨,也是痛。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说她是周念的母亲,她教周念去恨,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但她没有说,她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三十年。

  从周念七岁到三十七岁,整整三十年。

  她去了哪儿?

  做了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