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趁着备车的空，打发来旺儿去叫贾琏，又留了平儿看家。方带着小红、丰儿、彩明等丫鬟婆子坐车至宁国府。此时诸宾客都闻得府中有事，都散去了，贾蓉迎了出来。
凤姐因问他。“蓉哥儿，你媳妇到底是怎么着？稳婆怎么说？”
贾蓉皱眉道。“不好么！怕是生不下来。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
贾珍在里面等的好不心焦，见凤姐来了，因素日都是见得的，再者此事也无外人。也就不回避。忙道。“难得你有心，过来瞧瞧她。”
凤姐问道。“请了太医不曾？”
贾珍道。“已请了王太医、胡太医并几个稳婆了。都说是脚朝外，又早产。境况竟凶险得很。大妹妹，你尤大嫂子还未回来。我们不好进去。你进去看看她，也叫我们放放心。”
凤姐听着产房里人来人往，各个屏声静气。一点可卿的声息也听不着，心里也有些毛毛的。念着二人素日的情分，不由得滴下泪来，答应着进去了。
秦氏听见凤姐进来，连头也抬不起来了。挣扎着扬起手，再起不来。凤姐忙快走两步，迎上去拉住秦氏的手，瞅见她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已是只有进气没有出去的份了。心下不由十分难过。虽知道她瞧不见，依旧竭力忍住，生恐她瞧见了伤心。面上做了平常的样子，笑道。“这都是你素日身子弱的缘故，哪个妇人生孩子不是从鬼门关上走一趟过来的。你歇一歇，缓过来有力气了。娃娃自然就生下来了。只管放宽心，略歇一会，也就好了。”
可卿微微喘气，喘了半晌道。“婶娘，亏得你来瞧我一场。我是好不了了！”说罢泪似滚珠一般落将起来，将那鬓角都打湿了。
凤姐忙替她将泪痕抹了。劝道。“不过是一时气力不接，你就这样乱想伤心起来。反而对生产不利。”
秦可卿微微一笑，略摇头道。“好婶娘，别虚宽我的心。我的身子我知道，怕是挣不过了。”
凤姐握了她的手，又低低劝了许多话。二人正在难舍难分之际，忽听哗啦啦门上一阵响，有人问道。“产妇在哪？”
众人都唬了一跳，心道。“这人怎么这样无理。”瑞珠便问道。“你这人好生无理，这是夫人的房间，你怎好进来的？还不快打出去。”
那人满屋一看，已瞧见可卿。大踏步过来，手往可卿脉上一搭，诊了一会道。“你也来听听脉。”
众人才瞧见后面还跟着一个戴了纱帽，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那怪人听了，也走将前来。却被一个婆子拦住，道。“你们是甚么人？还不出去！”几个婆子都来拉他，不意扯下纱帽来，露出金黄黄的头发、白剌剌的皮肤、蓝汪汪的眼珠子。都唬得身酥腿软，连声叫道。“见鬼了！见鬼了！”就有几个慌得撞出门去。
凤姐忙喝道，“都别慌！这是西洋人，不相干！”凤姐款款站了起来，问道。“谁请你们进来的？”
那怪人并不理她，转身从包裹里又掏摸出一个长方形包裹来。那西洋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道。“贵府上有个叫琏二爷的请我们来了！”
那怪人道，“我要在她腹上扎几针，助她生产！几针下去，娃娃就出来了！谁去接着孩子！”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谁敢上前？凤姐扬声道。“我来罢！”又吩咐。“瑞珠、宝珠去扶着奶奶，你们几个将褥子褓衣备好，你们四个去准备好热水来。”
众人都应了。那怪人点点头，手起针落。可卿只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忍不住大叫一声。“呱”得一声，孩子落地。
凤姐接了孩子，剪了脐带。先抱给可卿看。口里道。“你瞧瞧，这是你的小公子哩！”
可卿睁开眼瞧瞧，也是欢喜。待要笑的，不由得先落下泪来。
凤姐抱着孩子，碰了碰可卿的手。笑道。“生下小娃娃，你就好了！将来抱着孙子的时候还有的是呢！”
可卿此时一分力气也没有了，点点头笑道。“我再不能了。好婶娘，你替我看着这孩儿吧！”
说完，往后一仰。身不由己，飘飘荡荡到了一处。就有一名仙姑袅袅娜娜迎了过来笑道。“果然可卿妹妹今日生魂前来游玩，姐姐已等了许久了。”一语未了，云上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都笑道。“果然是可卿妹子到了。妹妹凡间一场历劫，害得我们好生想念。”
可卿迷迷糊糊间，亦觉得这些人都是极相熟的。彷佛真是姐妹一般，好生亲热。
警幻仙子便道。“干站着无趣，可卿妹子又是刚上来的。不如去房里喝些茶，给可卿妹子洗洗风尘。”
众仙子皆称是，都拉了可卿要去房里。可卿眼前陡得隐隐约约现出两支双人合抱不住的祥云盘龙玉柱来。众仙子拉的拉，推的推，都笑道。“过去罢！过去罢！红尘往事一场梦，过了此门，就都过去啦！”
可卿恍惚间明知跨过去，此生的烦恼都尽去了。腿下却迟疑，心里只道不能过去不能过去，红尘里还有件极大的牵挂不能了结。朦朦胧胧间，走一步迟疑一步。突然一声婴儿啼哭好似在头上打个焦雷！只听警幻仙子笑道。“既是红尘还有未了事，便回去罢！”说着将可卿往下一推。
可卿大叫一声，只觉得冷汗淋淋，身上重的动不了。凤姐在眼前道。“蓉哥儿媳妇，你觉得怎么样？”
可卿道。“只是动不了。”
凤姐笑道。“这是你刚生产的缘故，吃了东西，再休息休息，就都好了。”
瑞珠端了碗什么汤道。“奶奶喝一口罢！奶奶刚刚好不吓人，呼啦就晕过去了。我和宝珠都唬得不行。还是那个怪怪的大夫，给奶奶喂了什么药，又扎了几针。奶奶才醒了。”
可卿迷迷瞪瞪听了也不甚明白。问道。“孩子呢？”
瑞珠道。“二奶奶看着婆子给小少爷洗澡呢。洗好了再抱给奶奶瞧瞧。都说长得白白嫩嫩，很是喜欢人呢！”
可卿点点头，因见胳膊上贴着两撇白条，又问。“这是什么？”
宝珠忙道。“就是那个什么吓死人的西洋人，人长得怪模怪样，用得东西也怪模怪样。拿了个东西怪得很，前面倒是像咱们缝衣服用的针，后面像是擀面杖。往奶奶胳臂上一扎，奶奶就醒了。”又悄悄和秦可卿附耳道。“奶奶放心吧！那个小丫头果然是听人听的野话！老爷和大爷都在外面等着呢，就等抱小公子了。”
可卿便点头。由着瑞珠喂了自己几口汤。
凤姐瞧着婆子将热水兑了艾草，替孩子略洗了血污，裹上褓衣。抱过去给她瞧了，“给亲娘瞧瞧，这孩子多俊啊！”又笑道。“珍大哥哥还在外面等着呢，也该抱去叫他们见见儿子、侄子、大孙子！”说得众人都笑了。可卿道。“有劳婶娘了！”
凤姐笑道。“自家人，说这样的客气话！”说罢，笑吟吟的将孩子抱出去了。果然贾珍、贾琏、贾蓉都在外面等着呢，贾珍先迎上去抱着瞧了瞧。那婴儿已睡着了，闭着眼儿十分清俊。心下十分欢喜，问得可卿已安稳了。又将孩子交与贾蓉看了。又教奶子抱去养活，道。“抱着孩子还去守着蓉哥儿媳妇罢！也免叫她醒了不见孩子悬心。”一面又忙着要谢凤姐，贾蓉笑道。“父亲略等等罢，二叔将二婶娘拉走了，不知他们叽叽咕咕说什么私房话呢。”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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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