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薛姨妈与宝钗来家之时,见薛蟠身上几处都有伤痕,被抬回家来。问其原故,方知是薛蟠吃了酒胡闹与人争斗,害得贾府里蓉哥儿媳妇难产。因而子腾怒了,将薛蟠责打了一顿。
听说是亲舅舅教训外甥,薛姨妈便不好说什么。唯有哭一回,又骂一回薛蟠。“素日吃酒胡闹也就罢了。怎么竟连亲戚也得罪了。若人家真有个好歹,可叫我们怎么见人?”又听说薛蟠被子腾勒令从军之事,又慌了,就要去子腾家说情,好歹留下薛蟠。
宝钗忙拦住道。“这是因着哥哥实在做错了,舅舅又在他家做客。若不罚两下,以后亲戚之间不好见面的。不过是为了作个法子,让大家面上好看。况且哥哥平日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舅舅这会子正在气头上,妈这会子急吼吼地过去。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若说拧了,就难回转了。不若等几天,舅舅气消了,那蓉哥儿媳妇身子也好了,孩子也满月了。让哥哥去舅舅家认个错,再备个东道让哥哥当众给蓉哥儿赔个不是,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
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如今受了舅舅责罚,有个惧怕。以后行事不怕不他不收敛拘束些。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舅舅叫他签了军贴,多是为了好降伏他的。便就是认真去了,多半也是京城附近几个军营,都是舅舅姨父认得的,不过是去吃些拘束。若真改了脾性,当真是他的福气,也是妈的福气。”
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若挨得一顿打,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只这军营却不好去,若是里面生事,谁能救得他?”
宝钗笑道。“如今还虑不到这上头。先教他养好伤,去人家赔礼道歉的才是。”
薛蟠睡在炕上痛骂那学舌的小人,“若找了出来,立时打死。”所幸身上伤得不重,三五日也就好了。偏王子腾奉旨出都查边,两三日之间就出去京城了。
薛蟠也就将军贴一事丢置脑后,一日一日闲逛吃酒起来。这日又吃得醉醺醺地回来,骑马骑至门口,有两名士兵过来问。“谁是薛蟠?”
薛蟠将眼上下一瞅,不过是普通兵卒,就不放在心上。回答道。“是我。”
那兵卒问。“你既是薛蟠,如何不去报道?反在这里吃酒?”
这话一出,不独薛蟠,就连随从家人都笑了。就有人道。“你可知薛蟠薛大爷是什么人物?就胡乱过来过来询问。”又有那年老的家人劝道。“这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家,回去罢!”
那兵卒偏是憨直不通情理的,偏道。“我们不知什么人物不人物,惹得起惹不起的。我们只看军贴,军贴上是你的名字,你没去报道,我们就抓了你去。”说罢,不知从哪掏出一对双钩,往薛蟠脖颈处一扬,薛蟠身不由己,便倒下来。被那两名兵卒抓了过去,径自去了。
随从的家人们不免都慌了,忙遣人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听了也慌了,又忙遣人告诉王夫人,意欲叫王夫人帮着找人。这事究竟连王夫人也不知底细,不过打发人乱寻了一番,又如何能寻得。晚间不免告诉贾政,意欲叫他帮着找人。
贾政听了也不免烦忧,因道。“也不必找寻了,想是那吴鹤影吴将军到期不见薛蟠去,派人请过去的,这是他武将脾气的莽撞。也怪这薛蟠。既到了期限,又如何不去?”
王夫人道。“这是他青年人孩子气,没当回事的缘故。”
贾政听了,不觉皱眉道。“报效国恩的大事如何能不当回事?都是咱们家平日太过宠溺子侄的缘故,纵得他什么都不当回事。从今以后倒要留心于子侄的教育大事。若以后果真酿成祸事,祖宗颜面何在!”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是个木头一样的太太,问一答一。赵姨娘是乐得寻事的人。宝玉、贾环均是贾政口中要留心教育的子侄,不好撞这个枪口。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陪笑向贾政道:“虽说是薛大哥哥年轻,也不至这样不晓事。一则身上伤还未还全,二则就是薛大哥哥也是对这些未曾留心。如今大家都不知道大哥哥在何处,老太太、太太和姨太太每日为此悬心。老爷纵是去信,也是为着寻人。为着大家宽心的意思。”
贾政听了道。“这也罢了。”于是叫人打发下一封帖子并一封书去,不过是些套话问些素日温寒等等。谁知小厮堪堪出门,这吴鹤影已打发了来信,书云“令侄已在新兵营处受训,多年好友,自会嘱人厚待令侄。虽军中政令甚严,每月十五亦可让家人自去探视。不必过虑,随信奉上军营地址。”等语。
王夫人慌忙打发人告知了薛姨妈,薛姨妈听得,就哭得眼睛肿如桃子,也没奈何了。宝钗见此便收拾了薛蟠素日穿用所物,打发照着信中地址送去。那家人去了半日,又将包袱原样带回来,道。“到了军营连大门也未进去就被拦了回来,小的也曾说了是给薛大爷送衣服用度,那些兵士好不晓事,反将小的排揎了一场,说什么既来当兵自有军中发放穿用。就是天皇老子来,也只能穿用军中发放物资。”
薛姨妈、宝钗听了不免更添忧思。宝钗见母亲镇日思虑兄长,为解母亲忧思,便不去园子里逛,晚间亦回去陪着说话并做些针黹。黛玉、探春等有时也去瞧她,拉她来园子里散心。王夫人亦常请薛姨妈过来说闲话。
因薛蟠一去,家里没了主事的男人。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又打发了几个忠厚老实的媳妇进来陪着看家,如此,家中倒也安静。唯有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不在家,更是肆无忌惮地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宝钗、薛姨妈虽知情弊,怎奈家中无人,只得听天命了。
忽有一日凤姐打发平儿叫了宝钗过去,送与她一箱东西。宝钗忙笑道。“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岂有不打发人来要的?”
凤姐笑道。“不是送你东西,你且打开看看。”
宝钗打开瞧时,皆是京中几处店铺的账本。薛蝌又隔着帘子将铺中人事、经济来往都说与宝钗听。说完又道。“虽我年轻不晓事,那张德辉是个年高有德的,我若不懂时,便色色问他。琏二哥哥又给了林之孝在一旁教着,提着。因而店里的事情也能明白几分。如今哥哥不在家,姐姐又不便出门。薛蝌替哥哥姐姐看看店、管管人还是使得的。待京中生意料理好了,薛蝌就去将各省店铺一一巡视,将来大哥哥回来亦好完璧归赵。”
宝钗听了便觉不妥,拉了凤姐悄悄道。“这是何意?咱们女子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怎好认真看账本做生意来?说出去声名不好,叫人笑话的。”
凤姐笑道。“你哥哥这一当兵,家里的生意自然是无人打理的。若任其消耗,不免可惜。何况这又不是正经出去做生意,不过是你弟弟薛蝌太年轻不晓事,你这做姐姐的帮着看看账本,出出主意。姐弟齐心,将这家打理好而已。”
宝钗道。“就是如此,女儿家如何做这些事情?我于这些生意又不通。”
凤姐笑道。“你哥哥都替你想好了。这账本也不是天天要看的,每月二十日或你来我这,或我打发人送去你那。你瞧完了,再打发人送回来。若有事呢,你来我这也是方便的,不然叫平儿去也使得。从我处打发人出去帮你打理,别人再无生疑的。你若有不懂时候,就去找平儿,不然还有我和你哥哥。你是极聪明的,不过几次,你也就会了。”
宝钗听她说得大有情理,又着实惦记家里的生意。略想想,也就应了。宝钗在家也是常帮着薛姨妈打理家计的,凤姐、平儿略帮几次,渐渐就顺手起来。
此时女子只能在家做针织女红,又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因而宝钗打理生意,并不敢叫黛玉、探春等知道。谁知探春、迎春、惜春等亦将做连环画、脂粉生意瞒着她。两下里居然相安无事。
贾琏知道了,便对凤姐叹道。“也是生不逢时,你们姐妹若是可以出去立一番事业,便就是女子身份,多少男人怕也敌你们不过呢。如今禁锢在闺阁内宅之中,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一时家里虽安静顺和,事事如意。薛蟠在军中却又出大事了。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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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