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笑着拉贾环出去了。趁等水的功夫问出何事来。便皱眉道。“这起子人倒可恶,眼瞧着众人都抬着宝玉,越发将环哥儿踩下去了。他再不好,如今也是秀才了,又是主子。就这样势利。赵姨娘也是个糊涂的,自己受了委屈反在孩子身上撒气。”到底抽空过去将贾环身边伺候的人一顿好说。那些人见贾琏、凤姐都高看贾环一等,方将富贵眼睛往下挪了些,从此不敢慢待贾环了。
凤姐在这里盯着贾琏吃药呢,因道。“你别赖着,赖也赖不过去的。这药总要吃的,谁叫你生了病呢。”
贾琏叹气。“这都好了,怎么还要吃药?你瞧瞧哪里不好了?我不要了成不成?这药太苦了,怪不得以前林妹妹不吃饭,喝了这么苦的药,不倒胃口才怪呢,哪里还吃得下饭?”
凤姐见了这么孩子气的贾琏倒好笑。说道:“你别拉扯林妹妹这话,她如今能吃能吃爱说爱笑好得很呢。倒是你,趁人不注意就把药倒了,可怎么好?”说着就将药碗亲自端了过来。“喝吧,我瞧着你喝。”
贾琏泪了。那啥,凤姐啊。大郎快吃药这台词不适合你啊。没奈何,还是硬着头皮乖乖喝了。到底第二天亲自去了张岳处,千求万求的教他写了一张条子,上面写:贾琏身体已无恙,无需再另吃药云云。又回去亲自念给凤姐听了,方免去喝药这一苦差事。
因着贾府一日出了两个秀才,贵妃又从宫里赏了细雨罗纹琴式歙砚、青天水润笔洗各两部,宝玉又额外多了一部古书。原来的亲友至交固然要来庆贺。便就是平日素来不往来的,或以亲友朋友之名,或以同窗之名,也都送了礼来。于是荣府又补帖子请席。因而贾赦、贾政、王夫人、凤姐连日劳碌。宝玉、黛玉、探春等人每日自去贾母处吃饭,再去园子里玩一会,倒也自在。
贾琏身上虽未大好,到底心疼凤姐。也出来帮着应酬料理。每日把巧姐、茂哥儿送至贾母处,又叫探春、黛玉好生看着奶子,别叫她们偷懒。巧姐儿满口应承,“我会保护弟弟,看着弟弟的。”众人听她这样拍胸脯打包票,倒觉得好玩。
幸而贾环也出来帮着贾琏料理,贾琏便撵他回去。“你还是小孩呢,这里不用你忙。回去和你宝哥哥玩一会再读一会书才是正经。”
贾环道:“旁的不能,难道写帖子瞧礼单我也不成?再者那些同窗们也该我来应酬,此时认得熟了,将来便更好来往了。”
贾琏就知他说的是此次一起考上秀才的那些人了。此时人为了攀关系,也常称同窗。不然贾环和宝玉一样是在家里读书出来的,哪里来的同窗?见他说得有理,反而觉得欣慰。因瞧贾环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帮衬,便叫有禄过去伺候。
有禄原是从角门处调过来的,虽到了贾琏的院中,也只做些答应并来往搬东西的活。如今见贾琏抬举他,将他做了贾环的小厮,不由得喜出望外。忙过来磕头。
贾琏便道:“哥儿还小,待人做事难免有些不周的地方。你若瞧见了,暗暗替他补上。若有人欺负他,你能护主就护主,若不能了只管打发人叫我。不可鲁莽行那些不知礼的事。若他有不懂的问你,你就细细告诉他。不许教他学坏,不许带他去那些不好的地方。若伺候的好,我自然赏你。若叫我知道你带着他不学好,丢了差事还是小事,累及你爹娘几辈子的老脸与差事才是大事。你可知道了?”说着又叫人打点一些应酬物仪如笔墨纸砚市面上的书籍字画并荷包香囊之物。
有禄听了忙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说道:“知道了。”
贾环也知贾琏提携之意,谢了一回带着人出去了。
凤姐正巧回来拿东西,见了便问贾琏:“你怎么这一向和他好起来了,倒肯帮着他?”
贾琏忙沏了一杯凉茶递给凤姐,笑道。“原是自家兄弟,互相帮衬也是应该。如今我帮着他,将来他若发达了,自然也会帮衬着我。”
凤姐忙了一早上,正是嗓子渴的冒烟。便接过来一气喝了,又道:“若是他也就罢了。我只嫌弃赵姨娘那老东西,整日疯疯癫癫的寻事讨人嫌,无事也要掀起三层浪来。”
贾琏接过杯子笑道:“你担待她无知无识,又做了姨娘怪可怜。就别和她计较就完了。”
凤姐顺脚坐下,又撇嘴冷笑。“做姨娘的倒可怜?当日不是她哭着喊着要做姨娘?太太倒有意要放她出去配正头夫妻,她自己不肯,图着做姨娘比在外面正经良民还舒服,又有小丫头伺候,每个月什么都不做公中就有月钱。这会子倒说做姨娘可怜?”
贾琏不答她。忙又倒了一杯,笑道。“你慢着点喝,这茶今日糖放得有点多,喝急了齁嗓子。你今日又忙,越发顾不上喝水了。”说着又对平儿笑道。“劳烦你去吩咐下厨房,今日多煮些银耳雪梨莲子汤,少放些糖。随时备着叫众人喝。”
平儿抿嘴答应着刚出去,却见两个小丫头拎着两个食盒过来,说道:“平姐姐,海少爷送了银耳雪梨莲子汤给二爷喝,听说是外面俞七郎茶坊买的上好的。有两大壶呢。平姐姐也喝点?”
平儿听了正色道,“这是他送给二爷的,也是我能喝得的么?”说着一眼也不瞧,竟自己掀帘子走了。
凤姐在里面瞧见倒好笑,因道。“敢是这海少爷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么?说什么就送什么来?”
贾琏笑道。“他倒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所谋者另有其人呢。我就是个名目,再顺便沾点光罢了。”
凤姐便叫道,“平儿回来,找你有事呢。”
平儿忙回来,低眉垂眼问道。“奶奶什么事?”
凤姐且不回她,笑盈盈寻了杯子倒了莲子茶来。笑道。“上好的莲子茶呢,又润肺又止渴又消暑的,平姑娘也不喝一碗的么?”
平儿红了脸,啐道:“这是奶奶该说的话么?”说着径自掀了帘子又去了。
凤姐咬牙道:“平儿这蹄子不得了,越发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又推贾琏。“我只找你,都是你惯得她。将来若嫁出去还得了。”
贾琏嗳嗳的笑。“你倒不说是你这促狭鬼闹她?明知她面皮薄,禁不住玩笑,还逗她做什么?”
凤姐不依。“你倒帮她?偏叫你去训她一回,若不然,瞧好着呢。”
贾琏摇手道:“罢了,我可不敢。你们平日里又好,又肯说笑的。我略叫她受点委屈你都不受用。这会子我要是说得她恼了,你又瞧着心疼,回头又要掐我赔罪。我不上这个当。你们要好就好,不好了也随你们。不管我事。”
凤姐喝完茶,就要出去。贾琏忙拉着她,“好容易回来,到底也歇一会,这么急急忙忙出去做什么?”凤姐摔手,说道:“太太那边还等着我呢,你别耽误我事。”
贾琏扶着她的肩,将她按回凳上。“休息一会碍不着什么事?太太那边既忙着,说不定她忙着忙着就把这茬给忘了呢,你又着急去凑什么人头,怕自己不够累呢。”
凤姐急道。“到底什么事?你快着点,我这正急着呢。”
嗯。老婆太有事业心,工作太认真负责了怎么办?
贾琏搜肠刮肚的想话题。“嗯,就是,嗯,那个呢。这几日怎么瞧不见蓉哥儿?问大哥哥就说是身上不好起不来床,再问就不肯说了。到底是什么事?你可知道?”
凤姐听了这事,倒正了脸色,因瞧见周围都是自己心腹,方笑道。“这事你竟不知道?”
贾琏摇头道。“若问外面的事情我还能知道些,那府上的事情我上哪里知道去?”
凤姐笑道:“这事说起来原是蓉哥儿不对。前几日,天气有些反复无常。这智哥儿原是着了凉,也请了太医来瞧。只说净饿几顿就好了。谁知到了后半夜,那智哥儿竟发起烧来,到了后半夜,嘴唇都发紫了。偏那日珍大哥哥和蓉哥儿都不在家,珍大嫂子叫了多少太医来瞧了,都不中用。蓉哥儿媳妇抱着智哥儿哭了个海干山倒。最后还是宝珠出了主意,叫人去张岳处寻了一剂汤药,没死活灌了进去,才救了智哥儿的命。珍大哥哥回来听了就不高兴,问‘家里出这么大的事,蓉哥儿倒不在家?如今做父亲的人了,还这样不着家到处玩?’
因问素日跟着蓉哥儿的人,问他们蓉哥儿哪里去了。那些人先时还不敢说,大哥哥发狠打了一个,他们方慌得说了,原来是在那个花枝巷里。大哥哥寻去的时候,那蓉哥儿正和几个妇女胡天胡地的喝酒调笑呢。见了珍大哥哥的人,还不知是什么事。珍大哥哥便恼了,就拿了那个马鞭子,将蓉哥儿没头没脑混打了一顿。若不是大嫂子和蓉哥儿媳妇拦着,还不知打得怎么样呢?听说将面皮也打破了几处。如今可不在家养着么。”
贾琏听了笑道:“果然还是你清楚,是个江湖百晓生。”又沉思一会儿,问她。“你可听清了,果真是花枝巷么?”
凤姐笑道。“怎么不真?因着这个名字别致,离咱们家不远。我就记住了,上次那个智能儿不是在那边不是?”
贾琏正要说什么,见周瑞家的忙忙来道:“太太打发我来瞧奶奶忙着什么呢?”
凤姐就知是王夫人有事找,忙忙带着平儿去了。贾琏踱步至二门外叫兴儿。问他。“上次遣去伺候智能儿的媳妇婆子们,听说又回来了不是?”
兴儿笑道:“怎么不是?小的听说还亲自去问了,又说并无过错。那边蓉大奶奶另换了得力人去照顾,因此就叫他们回来。还多发了两个月月钱呢。小的又亲自去瞧了,果然是蓉大奶奶那边的人在那边伺候,见小的去一起吃了饭呢。”
贾琏问道:“你可见了智能儿么?”
兴儿听了便疑惑,小心翼翼道。“这倒不曾。小的也问了,说是在里面养胎,轻易不出来见人。小的身份又不便利,就不曾细问。二爷今日怎么想起来问她?不是说送她过去就完了事吗?”
贾琏听了就知秦可卿在里面捣了什么鬼了,因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得空去细细打听一会,现在在那边伺候的都是什么人,智能儿可还在里面。记住不要声张,若打听得出来就罢了,若打听不出来也不必急。别叫他们发觉了。”
兴儿便知这是件机密事,就不多问。垂手应了。
若说孩儿发烧原是寻常事,贾珍、贾蓉亦是常出去寻花问柳的,这也寻常。便是秦可卿爱惜弟弟的遗腹子,精心选了人去伺候也是寻常。偏这几样寻常连在一起,就不那么寻常了。
秦可卿又是那种胸中极有沟壑经纬的人,原书里含冤死去后向王熙凤托梦为贾家定下未来之计,计计真知灼见做起来又容易。不过因着出身微寒,又是女子,管家的时候难免过于温厚些。如今她父死弟亡合家就剩了她一个,唯有自己一子与智能儿肚中孩儿是她心中所念。
便就是她那一子,贾琏冷眼瞧着,秦可卿也未必不含着几分恨意。贾珍与贾蓉又是那样的人,这可卿又是极为美貌妩媚的。她若是下了决心做出什么事来,倒不能说做不成。
若说是要贾珍和贾蓉父子的性命,就是九死贾琏也不觉得可惜。问题是秦可卿究竟想要什么呢?又会用什么法子去做呢?这倒不能不知,也不得不防。
如今荣、宁二府同气连枝、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偏他娘的一时拆不开。若秦可卿不止是要贾珍贾蓉父子失和,还想要贾家人一起为秦家殉葬,这却不能。他贾琏不答应。
不为别人,就为着他自己这一大家子,并几个姐妹,他也断容不下秦可卿。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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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