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I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冰冷的辅助工具。
那些被写入使用手册的说明总是避重就轻地称其为神经接口或者是战术增强补丁。
但只有真正把它插进脑髓、让数据流在颅腔内肆虐过的人才知道,这玩意儿本质上是一个杠杆,是一个能把每一丝极其微小的感官刺激放大成轰鸣声的畸形扩音器。
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只粗暴的手,直接伸进了你的大脑,把那些原本脆弱敏感的神经当成了紧绷的琴弦,在上面毫无节制地劈砍挑拨。
这种粗暴的干涉确实能在短时间内让人变得令人发指的强。
你的反应速度会超越生理极限,你的动态视觉能捕捉到子弹飞行的轨迹,你能在硝烟和血雾中瞬间锁定敌人的要害。
你会觉得自己像个无所不能的神,可以轻而易举地撕碎面前的一切。
但这只手在让你变强的同时,也具备着同等的、甚至更为极其可怕的破坏力。
它能以一种最悄无声息、却又极其惨烈的方式,把一个人从内部彻底拆得粉碎。
在那些被加密的绝密档案里,死在战场上的精锐多如牛毛。
但在那些见不得光的统计数据中,有相当大一部分人,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死在敌人的枪口或者火炮之下。
他们是在某一次看似寻常的交火中,或者是在某个本该沉睡的深夜里,突然间就在自己的脑子里碎了一次。
逻辑回路崩溃,认知系统被海量冗余数据淹没,神经突触在不断放大的剧痛幻觉中烧穿。
那种灵魂被拽出躯壳、在无尽的虚无里被反复碾压的痛苦,远比肉体被撕裂要残忍千万倍。
他们剩下的那一具虽然还在呼吸、还在下意识扣动扳机的躯壳,不过是还没来得及在物理层面上倒下的行尸走肉。
从这种近乎诅咒般的结局来看……
那些传闻中被长官亲手处决的同僚,或许真的算是得到了一种极其残酷的仁慈。
至少那干脆利落的一刀或者一枪,直接斩断了那根正在不断勒紧他们神经的绳索。
免去了他们被永远困在那些由错乱数据和扭曲记忆构筑的死循环牢笼当中,日复一日地去承受那种永世不得超生的精神折磨。
更是避免了他们那具已然失去自我的这具肉体,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被各种势力像一件没有知觉的工具一样,毫无尊严地随意摆弄、改造、甚至亵渎。
关于那部分的残酷真相,那条用无数崩溃的理智铺就的血路……SCAR-L因为接触得更早,所以理解得比谁都更加深切,也更加恐惧。
“SCAR-L。你能被那么安稳地送进休眠舱,并且把那种状态完美地保持到了最近才重新回归意识,可从来都不是什么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偶然。”
陈树生没有直接去接她那个关于真相的话茬。
他太清楚SCAR-L那些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因为过度的护主心切而产生的焦虑和偏执了。
他那双甚至连一点微光都不闪烁的眼睛,就这么平静地注视着她。
“当初是……”
话开了个头,却难得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陈树生极少会有这种停顿。
但很多时候,面对某些被强行封存的过往,即便是他也需要花点时间,去重新组织一下那些几乎要在舌尖生锈的语言。
很多事情,很多真相,是绝对不能就那样赤裸裸、血淋淋地直接倒出来的。
尤其是那些关于他自己是如何在DNI的深渊里挣扎、又是如何亲手把一些曾经熟悉的家伙送上绝路、最后又是怎样在那个彻底失控的节点上,选择强行把SCAR-L推离了核心风暴圈的过往。
那些尖锐到足以轻易割伤所有人的念头和事实,总是需要经过口腔的温润,需要套上一层哪怕再薄、却多少能起一点缓冲作用的修辞,才能不至于在开口的瞬间,就把仅存的这点脆弱的联系给彻底撕裂。
那些被刻意隐瞒的谋划,那些看似残忍实则饱含保全意味的切割,此刻都在陈树生的喉咙里翻滚。
只是,老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充裕的时间去完成这场跨越时光的情感交底。
轰——!!!
沉寂不过片刻的黑夜,突然间被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某种史前巨兽骨骼被硬生生折断的剧烈闷响彻底撕裂。
那声音不像是单纯的空气震荡,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实质性物理破坏力的爆音,顺着饱含水分的地表和纵横交错的地下管网一路横冲直撞。
脚下的地面开始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服务站残存的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细碎的石块混合着大量的陈年石灰粉尘,像一场灰色的暴雨般扑簌簌地往下掉,瞬间模糊了夜视仪里的单色视野。
那是某种大当量爆破物在极近距离内被起爆才会引发的动静。
这种级别的振幅,绝不是几颗手雷或者RPG能搞出来的,它更像是成堆的炸药被一次性引爆,试图把整座山头掀翻。
紧接着,在这股几乎能把人内脏震得移位的音波还没完全消散时,一阵急促且极其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听不懂的、犹如野兽受惊后发出的本能嘶吼,顺着错综复杂的山路和废弃的沟渠,带着一股极其明确的、化不开的浓烈血腥味,直逼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迫击炮?”
陈树生听到那声巨响的第一反应,是敌人的重型直射火力或者抛物线武器开始洗地了。
但脑子里的战术计算模块只转了半圈,他就立刻否定了这个近乎下意识的猜测。
“不对。”
他仔细过滤着那声余波在空气中反射的频率和穿透感,爆炸的声音虽然听起来震耳欲聋,但实际的起爆点距离他们相当远。
不仅偏离了他们这支队伍所在的核心区域,甚至距离在制高点外围警戒的SCAR-H的位置,都至少隔着好几百米的缓冲带。
而且那爆炸的声效听起来一点也不干净。
没有迫击炮弹落地时那种尖锐且短促的撕裂声,相反,它显得异常沉闷且冗长,甚至还夹杂着某种沉闷的、宛如金属罐体被极度扭曲撕裂的殉爆杂音。
再考虑到这帮本地武装那惨不忍睹的专业素养,以及他们那种习惯把爆炸物和弹药当废铁一样随意堆放的光荣传统……
陈树生现在有非常充足的理由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预谋好的火力覆盖。
这更有可能是一群嗑药嗑嗨了的疯子,在搬运某些极度危险的大当量爆炸物时,某个人手滑掉了个什么东西;或者是某个脑子抽筋的家伙,在一堆TNT旁边点了一根劣质香烟;又或者干脆就是那辆装满弹药的破皮卡在颠簸的山路上,因为底盘避震彻底报废,导致两发不带缓冲垫的炮弹狠狠撞在了一起。
换句话说,这帮杂碎很可能是发生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直接把他们自己的先头部队或者某个临时弹药库给点着了。
“看来咱们运气相当不错……”
相比于已经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瞬间切入极高烈度战斗准备状态的陈树生等人,潜伏在掩体阴影里的林音,此刻的状态甚至可以称得上带着一丝诡异的悠闲。
她半倚在一块横倒的承重柱后,通过夜视仪冷眼旁观着远处的混乱。
手指甚至还有节奏地在枪托上轻轻敲击着。
这群连枪管都保养不明白的脑残,总是能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用他们那突破碳基生物下限的智商,给她整出点意想不到的新乐子来。
那声由于操作失误或者干脆就是纯粹的愚蠢而导致的大爆炸,就像一场荒诞的滑稽剧开场,直接把多斯精心布置的那一点可怜的包围网撕得粉碎。
“那些家伙也就这水平了。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脑子里除了抢劫干女人,就全塞满了致幻剂的化学残渣。:
林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甚至懒得去掩饰的鄙夷。
“不愿学,也学不会。每天除了嗑药就是发疯,战术素养基本停留在原始部落阶段。除了那些直接焊死在皮卡上、只需要扣着扳机不撒手的高平两用重机枪还能稍微构成点火力压制之外,这帮乌合之众真的很难被称之为武装力量。”
林音那双犹如精密光学仪器般的眼睛,早就把陈树生这几个人给看了个通透。
从他们那教科书般无死角的行军走位、遭遇突发状况时近乎机械般精准的条件反射,再到那种几乎压抑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血腥味。
她无比确信,这几位绝对是从那种尸山血海、真正的高烈度战争绞肉机里硬生生杀出来的顶级老手。
任何最细微的风吹草动、哪怕是空气里流动的气流发生了一丝不正常的偏转,都绝不可能瞒过这群怪物的直觉和那恐怖的战术警惕性。
但讽刺的是,此时此刻他们将要撞上的,偏偏不是什么懂规矩、讲阵型的正规军。
那是一群早就把理智和恐惧和着药片一起吞进肚子里的疯狗。
这帮流寇的战斗力和组织性虽然堪忧到底线以下,完全依靠着野兽般的本能和化学药物的刺激在行动。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威胁。
唯一,也是最致命的麻烦,就是那让人绝望的绝对数量劣势。
在这种如同深渊般的废土环境里,你永远没法去跟这帮如同蟑螂般繁殖的杂碎比拼消耗。
量变迟早会引起质变。
对面的人手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对于多斯来说,损失掉十个、甚至几十个嗑药的喽啰,只要核心的利益链没断,只要还有白粉和钞票,那种填线的炮灰随时都能从难民营里拉出一大把,对他们整体的战斗力基数影响微乎其微。
但陈树生,或者林音她们这边,绝对没有这种资本。
在这种极端浓缩的精英小队里,任何一个战斗人员的受伤,都意味着火力的严重缺失;任何一个人的死亡,都足以导致维系整个队伍生存的战术链条彻底崩盘。容错率在这个等式里,无限趋近于零。
而战场上的运气偏偏又是最婊子、最不靠谱的东西。
上一秒你可能还能笑看着敌人因为愚蠢而自爆,下一秒,一颗从几百米外不知道谁走火打出来的流弹,就可能直接掀开你的天灵盖。
林音看着那群已经被爆炸刺激得彻底丧失理智、正如同潮水般顺着坑道向陈树生他们所在位置疯狂涌去的流寇,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了起来。
她倒想看看,这把看起来锋利得能切开一切的老乡牌快刀,在这种纯粹的、毫无逻辑的劣质人海绞肉机里,到底能砍下多少颗脑袋才会卷刃。
“这地方要是开枪,会塌吗?”
陈树生突然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阴影边缘的林音。他的语速很快,但吐字异常清晰,不带任何废话,直切要害。
从踏入这片地下空间的第一步起,陈树生的战术评估直觉就在持续疯狂报警。这个隧道的状况简直糟糕透顶。
那些随意堆砌、散发着刺鼻霉味的杂物和生锈的废旧管线倒是其次,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头顶和两侧混凝土墙壁上那层层叠叠、令人触目惊心的疮疤。
只要稍微懂点行的人就能看出来,这隧道内部曾经经历过何等惨烈的绞肉机式清扫。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深孔跳弹留下的蛛网状裂纹,承重柱的边缘被啃掉了一大块,连露出来的钢筋都被扭曲成了麻花状。
更要命的是那些墙根处呈放射状的焦黑坑洞——很显然,这地方以前没少被高爆手雷或者定向爆破物反复洗礼过。
在这个原本就年久失修的地下结构里,任何一次剧烈的冲击波都是在透支它的寿命。隧道的整体承重结构可能早就千疮百孔,被破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现在谁也说不准,这个摇摇欲坠的地下坟墓到底还能凭借着惯性硬撑多久。
更没人知道,在接下来可能爆发的交火中,究竟是几百发全自动步枪连射产生的声波共振,还是几颗落在承重墙附近的破片手雷,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不可逆的彻底垮塌。
把自己和队友活埋在几万吨的废土和水泥板下面,绝对不在陈树生的战术选项里。这一点,他必须在交火前跟这个据点的半个主人确认清楚。
“这个……我还真说不太准。”
林音罕见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这并不是她在刻意隐瞒或者推诿,而是她真的吃不准这地方现在的抗压极限。
自从这处暗道落入她们的掌控以来,除了在入口处用废弃车辆和沙袋堆砌了死死卡住载具通行的反向路障外,内部确实没再经历过什么像样的高烈度战斗。
平时也就是偶尔作为隐蔽的物资转运通道或者紧急撤离路线使用。那些触目惊心的爆炸痕迹,都是几年前那些为了争夺这片地下网络所有权而互相厮杀的鬣狗们留下来的烂账。
缺乏最近的结构测试数据,在这个随时可能把人压成肉酱的地下棺材里,说“不清楚”其实就是最要命的回答。
“也就是说,咱们得做好被全自埋的最坏打算,是吗?”
陈树生的声音瞬间冷到了冰点。他的目光迅速在狭窄、逼仄、连个像样掩体都找不到的隧道中扫视了一圈。
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林音耸了耸肩,语气里透着股在废土上混久了之后的疲皮赖。
与其去奢求完美的阵地和坚不可摧的掩体,不如多花点心思考虑怎么在被活埋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陈树生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哪怕一秒钟的口水。
不确定会不会塌,那就直接当它一定会塌来处理。
在狭小、结构脆弱的地下空间里面对一群磕了药、完全不计伤亡疯狂冲撞的疯狗,如果放开手脚用自动火器进行火力压制,那和直接引爆炸药自杀没任何区别。
“既然枪不能随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