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言情小说 > 陈树生 > 第81章 她比我知道多少?长官。
  “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陈树生把手从SCAR-L肩膀上收回来,语气比刚才讨论行动细节时更沉了一些,不是加重,是那种把事情在心里反复称量过之后才出口的笃定。

  “剩下那几个加起来估计也不是你的对手。我单枪匹马拿下她或许需要费点劲,但如果在加上SCAR-H的话,活捉基本上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腹按了按自己的后颈。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某个旧伤口的状况,但SCAR-L知道那里不是什么伤疤。

  那是DNI接口的位置。

  “更何况我还有其他的底牌。本来我都以为在北山这样的环境当中,这东西都用不上了。”这话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备用了很久却始终没机会掏出来的工具。

  但越是这种平淡,SCAR-L越是听得出来分量。

  他说用不上,不是在庆幸,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北山这地方的科技水平,或者说这片烂泥地里还在运转的基础设施,退化到了一个让他连这张底牌都觉得没有掏出来的必要。

  进北山之前,他做过评估。

  这里的通信靠对讲机,监控靠人眼,数据传输靠腿跑。冷战时期什么水平,这里大概就什么水平。

  DNI在这种环境里能发挥的作用被压缩到了极限,就像一个习惯了在信息战场上作战的人忽然被丢进了聋哑笼子。他本来都做好了全程不用它的准备。

  结果偏偏撞上了林音。这是信息层面的相克。

  林音几个或许在黄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什么样凶残的对手都交过手,但她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类型的敌人。

  如果双方是敌对状态,陈树生不需要做什么特别复杂的操作。

  除了林音本人还能撑一撑,其余几个在第一回合就会被直接瘫痪。不是战斗,是收割。

  而林音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今天坐在她对面和她谈了那么久的这个人,身体里还藏着一个一直没按下开关的东西。

  她们这边,除了海克丝这个伤还没好透的勉强算个拖后腿的,剩下几个真要撕破脸打起来,全身而退是底线,反杀也不是不可能。

  但主动权这东西从来不是只看纸面战斗力。

  林音对这片地形的了解,是拿时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撤退路线、那些不在地图上标注的废弃通道、哪些方向在哪个季节会起雾、哪些坡面被酸雨浇过之后会松动滑坡——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长成了一棵活着的树,而外来者手里只有几张过期的破纸。

  真要在这里跟她翻脸,赢未必赢不了,但代价不会好看。

  陈树生不是没算过这笔账。

  他也从来不想四面树敌,尤其是在这种孤立无援的环境里,多一个敌人就多一百种意想不到的死法。

  可现在形势比人强。

  想要安稳地离开北山,他们需要一个靠山,或者至少需要一个能提供安全休整、情报互通、在关键时刻不会从背后捅刀子的合作方。

  而这个靠山,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自身有足够的实力,且不能有把他们吞掉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坏习惯。

  多斯那边在第一时间就被排除。

  甚至在进黄区之前,拿到第一批关于本地势力分布的情报时,多斯这个名字下面就被红笔划了一道。

  跟这种人合作,被出卖不是风险,是时间问题。

  他可能会开出很高的价码,但合同的有效期只到他算清楚撕毁合同比履行合同更划算的那个瞬间。

  跟他站在一起,等于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已经在算你死之后他能拿到多少东西的人。

  雷诺那边倒是另一回事。

  他多少还买政府军的几分薄面,哪怕这面子是多年前留下的旧情分,至少能在谈判桌上给他留一个位置。

  合作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距离太远了。

  从这里到雷诺的军港,中间要穿越好几个地头蛇的势力范围,那些人的地盘犬牙交错,没有一条路线是干净的。

  眼下这种缺人缺物资的状态下强行长途穿插,等于在赌自己能连赢好几场牌——在别人的赌桌上,用别人的规则。

  这不叫计划,这叫自投罗网。

  离开北山的路线,陈树生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过不下十遍。

  每条路他都拆开看过——不是在地图上画线,是把每条路线能走通的概率、可能撞上的阻碍、以及万一走不通有没有退路,全都放到天平上称过。

  最体面的选项是和林音达成合作,借用她手里的对外联系通道,把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完整地带出北山,代价是放弃任务。

  没完成任务就回去,脸上确实挂不住,但大家都能活下去。陈树生从来不是那种为了荣誉簿上多一行字就拿人命去填的人,如果这条路能走通,他不会有太多犹豫。

  另一条路是向南,下山,穿过山谷和农场,抵达要塞。

  这条路他反复推演了好几次,每一次推演停下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节点上卡住——中间会遭遇什么,他完全没有底。

  那片区域的情报太少,地头蛇太多,任何一次意料之外的遭遇战都可能把一支没有后援的小队拖死在半路上。

  这不是战术可以解决的问题,这是概率问题,而他向来不喜欢把命押在概率上。

  折中的路是干脆在林音身上押一注。

  利用她手里那套对外联系的渠道请求支援,同时和她达成一个更长远的合作协定,帮她彻底掌握北山地界。

  反正这姑娘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她想把北山收拾干净,想把自己守着的这块地方从泥潭里拽出来。

  陈树生把筹码摆上去,既能解决眼下的困局,又能给日后铺一条路。动静闹得够大的话,雷诺那边自然会注意到,到时候双方坐下来谈的就不是人情,而是实力和利益。初步的合作基础,这个目标并不算遥不可及。

  思来想去,林音这边的选择目前还是最好的。

  至于日后的合作能不能真的达成——这姑娘看着不是那种心思太绕的人。

  有些人的野心写在脸上,但手段却藏得很深;另一种人,把什么东西都摊在明面上,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会拐弯。

  林音更接近后一种。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只要你不先动歪心思,事情就不会变得太复杂。

  达成合作或许不用耗费太大的力气,真正需要费力的,是合作之后那些需要拿时间和执行力去兑现的部分,而那恰恰是他最擅长的事。

  “嗯……但这里的人。”她开了个头,尾音却没有立刻收住。不是犹豫,是她在掂量用哪个词更准确。

  论战斗力,她从不怀疑自己能应对眼前的局面。这跟傲慢无关,是无数次实战堆积出来的绝对自信——你可以质疑她的情商,甚至在某些场合质疑她的智商,但绝对不能质疑她在战场上的判断力和杀伤效率。

  在这方面,她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可眼下的问题从来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这一枪到底要不要开、什么时候开、开了之后局面会滑向哪里。

  陈树生听出了她话里那层没有完全展开的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手边那把已经擦过两遍的军刀翻了个面,刀刃朝下搁在膝头。

  “袖手旁观的可能性不大,但威胁到你的可能性更小。”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SCAR-L身上,而是停在工房门口那片被月光切成方形的冷光上,像是在透过那道光看某个更远的可能性。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情况不会糟糕到那种程度。但万事万物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点点的误会都能让事情瞬间滑向最坏的边缘。一旦某些误会产生,之前的关系、猜测、结果到底是怎么样的,可能也就不会有人去在乎了。”

  他没有用“信任”这个词。

  在这种地方,信任太贵了,贵到谁也付不起。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所有可能性中筛出一条最窄的路,然后确保自己手里攥着的底牌足够多,多到就算那条路走不通,他和他的小队也不会被人趁乱按死在原地。

  SCAR-L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林音那边的话。

  她只是把靠在腿边的步枪重新握紧,枪托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像是在用这个短促的动作替自己关上某扇门。

  “我明白了。”陈树生的意思她已经听清楚了。

  如果可以,谁都不想跟这里的人走到那一步。

  可眼下大家姑且还能算是客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呼吸着同一台蓄电池灯照亮的空气,谈着暂时还能对得上号的利益。

  但这层薄薄的和平是借来的,借据上写着无数个不可控的变量——一个走火、一句传错的话、一个在暗处没被拦住的意外,都可能让借据在瞬间作废。

  而当误会开始滚雪球的时候,没有人会有闲心去追究最初那颗雪粒是从谁手心里漏下去的。

  “嗯,好了……目前就暂定如此了。”陈树生把搁在膝头的军刀插回腰间,站起身来,顺手拍掉战术裤膝盖位置沾的碎砖灰。

  他的动作很干脆,不带拖泥带水的停顿,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排好了顺序。

  “这是完全陌生且不了解的环境,接下来的时间获取这里的一切信息为最为重要的事情,当然还是要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进行。都警惕些,自由行动吧。SCAR-H你去观察周围的制高点,如果可以隐秘地埋下一些信号桥接器和天线,我们人可能会分开,但通讯不能断。”

  团队的战斗力和配合,说到底就是建立在彼此之间的信息沟通上。

  同样的单兵素质,同样的装备水平,谁的通讯多一条链路,谁的协同就快一拍;快这一拍,往往就是生和死之间的距离。

  在这种地方,地形割裂,视线受阻,枪声会被山谷吞掉大半,靠嗓子喊的通讯方式在第一个拐角就会失效。

  把信号节点铺开,就等于在黑暗里拉了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任何一点被触动,整张网都会跟着颤。

  不过有些话,陈树生没有摆在明面上说。

  他和SCAR-L的相处时间太久了,久到不需要开口就能在脑子里过一遍对方的行事逻辑。

  这姑娘的战斗力毋庸置疑,但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与人——尤其是与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形——发生摩擦的概率,比顺利完成侦察任务的概率要高得多。

  不是她故意挑事,是她骨子里那套判断敌我的标准太硬了,硬到在面对模糊地带时不太容易拐弯。

  把她一个人撒出去,就像放风筝:飞多高都行,但线轱辘必须攥在自己手心里。

  眼下他让SCAR-L留守在海克丝身边,既是保护伤员,也是给她划定一个边界清晰的行动范围。

  SCAR-H接过命令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换里,她已经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读完了。

  她站起身来,把SCAR-H步枪往肩上一挂,枪托轻轻磕了一下后背的装具扣板,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明白。”稍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我说难怪,长官怎么放心把艾莉安娜放在这里一个人行动呢,搞了半天还是这一手。”

  “把这事放在心里面就好。”陈树生侧过头,给SCAR-H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淡,没有责备,也没有被看穿之后的尴尬,只是提醒她:知道了就行,不用展开。

  这种默契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去一层层包裹了。

  SCAR-H没再多说什么。

  她抬手在太阳穴旁边比了个极短促的手势——不是敬礼,更像某种只属于老搭档之间的、随意到近乎敷衍的确认。

  然后她朝门口走去,靴底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经过SCAR-L身边时略微侧了一下肩膀,刚好错开一个不会碰撞也无需对视的角度。

  “行,剩下的时间就是自由发挥的时间了。”陈树生示意众人可以分开行动。

  而在单独分开行动之后,SCAR-L便直接找上了陈树生,没有任何的犹犹豫豫或者是绕弯子。

  从SCAR-L身上此刻的气势也能看出来。

  尚未开口陈树生就知道SCAR-L的想法了。

  “长官,阿玛瑞斯当初比多知道很多东西……有多少?”

  “这算是争风吃醋吗?”此刻的时间并不算着急,陈树生自然也有时间开个小玩笑。

  争风吃醋这种词放在这里显得可笑,但那条潜伏的逻辑却真实存在:当人被逼到墙角,最先抓住的往往不是正确,而是归属。

  而归属感一旦变形,就会变成另一种自毁。

  SCAR-L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

  她不是不明白轻重,她只是太急——急着把那层旧时代的阴影按在地上,急着让长官别再往更深处走,急着证明自己不是那个睡醒后才发现世界改写的人。

  她要抓住一点能够支撑她的东西,于是真相被她当成了把手。

  可现实就是不讲道理,只讲后果。

  真相如果不能换来可执行的行动,那就只能成为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