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言情小说 > 陈树生 > 第82章 记忆片段
  风从破损的墙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陈树生靠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带边缘。那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身体残留下来的习惯。人在真正开始思考某些危险问题的时候,手总得找点东西抓着,不然脑子里的东西会像脱了保险的手雷一样,到处乱滚。

  SCAR-L就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这种沉默对陈树生来说反倒还算舒服。至少她没有像某些人那样,一上来就摆出一副“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所以我要开导你”的表情。那种东西很烦,烦到让人想把对方脑袋摁进医疗箱里,让她先看看止痛药有没有过期。

  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虽然说,你和她的出现确实唤醒了不少记忆。”

  陈树生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到那些刚刚从深处浮上来的碎片。

  “但到现在为止,我依然不能完全相信那些记忆是真的。至少不能相信它们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荒唐。

  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本身就已经够糟糕了。而更糟糕的是,他并不是因为恐惧、创伤或者某种软弱才这么说。他太清楚记忆可以被改写,也太清楚人的自我认知究竟有多脆弱。

  DNI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只是读取、传输、覆盖。

  那玩意儿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可以把一枚不属于你的钉子,慢慢钉进你的脑子里。刚开始你会觉得疼,觉得不对劲,觉得那里不该有这个东西。可时间久了,你甚至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长成了那副模样。

  “DNI真正的作用,你们也知道。”陈树生抬起眼,目光落在一片没有焦点的黑暗里,“即便是我,也没办法完全抵消它的影响。更何况我现在很虚弱,记忆也乱得像被人拿工兵铲翻过一遍。”

  有些记忆确实被唤醒了。

  SCAR-H和SCAR-L同时出现时,那种感觉就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一扇已经锈死的门里。门没有完全打开,但门缝里确实漏出了东西。

  一些声音。

  一些画面。

  一些被刻意压进深处的判断。

  这些东西让某些问题暂时有了答案,也让更多更大的问题浮了上来。

  陈树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习惯在战场上面对看得见的敌人。枪口、火线、脚印、弹道、爆炸半径,这些东西哪怕再危险,至少能计算,能预判,能用经验和运气去争一条活路。

  可记忆不一样。

  记忆这玩意儿没有弹道,也没有风偏,更不会在开火前给你一点火药味作为提醒。

  它只会安安静静地躺在你的脑子里,等到某个不合适的时候,突然伸手掐住你的脖子。

  更重要的是,陈树生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怀疑。

  那些记忆无法验证真假,这确实是问题。

  但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另一种更隐秘、更难以解释的直觉。

  他隐约觉得,这一切并非完全来自外力。

  某些空白,某些混乱,某些被切断又重新接上的地方,像是有人提前做过处理。而那个动手的人,很可能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再压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目的是什么?

  躲避某种追踪?

  切断某条会暴露自己的线索?

  还是说,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完整记住。一旦记住,就会造成某种无法挽回的后果。

  也可能不是躲避,而是纠正。

  在彻底失控之前,把一部分记忆拆掉,重排,封存,再用某种极端粗暴的方式维持最后的稳定。就像在一栋即将倒塌的楼里炸掉几根承重墙,听起来简直像疯子才会做的事,但如果整栋楼本来就已经烧起来了,那这种疯法反而可能是唯一能让人活下来的办法。

  陈树生不知道。

  他现在无法确定。

  不能确定那些记忆是否真实,不能确定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安排,也不能确定那些安排到底是救命的保险,还是某种更深的陷阱。

  这种感觉很糟。

  比流血还糟。

  血流出来,至少还能按住。伤口裂开,至少还能缝。哪怕是气胸,拿针扎进去,运气好也能喘上两口气。

  可脑子里的伤口没法处理。

  你甚至不知道它到底伤在哪里。

  陈树生垂下眼,呼吸慢慢放缓。他没有让自己的情绪继续扩散下去。恐惧可以存在,怀疑也可以存在,但不能让它们接管身体。战斗之前,人可以想很多东西,但不能想得太深。

  想太深,会死。

  “不过有一点,我现在还能确定。”

  他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不高,却很清楚。

  “我刚才说到的真我和本我,还没有丢。至少目前没有。”

  这句话不像安慰,更像一次自我校准。

  陈树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可靠。记忆有问题,身体也有问题,精神层面更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老旧设备,外壳还能撑着,里面的零件早就不知道磨损到了什么程度。

  但只要那个最核心的东西还在,他就还没有彻底变成别的什么玩意儿。

  他还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知道枪口应该指向谁,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把背后交给谁。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答案,那些被DNI搅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残片,那些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伪造的过去……

  等活过接下来的战斗,再慢慢算账。

  如果活不下来,那就更简单了。

  死人不需要答案。

  “是这样嘛……”

  SCAR-L的声音很轻。

  她当然知道DNI是什么。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武器,也不是战场上那些可以用口径、射程、杀伤半径来衡量的东西。枪械杀死的是肉体,炸药摧毁的是结构,坍塌辐射腐蚀的是生物组织和土地本身。

  可DNI不一样。

  它碰的是更深的地方。

  记忆,认知,自我判断,甚至是一个人用来确认“我是我”的那根线。

  对于人类来说,那东西几乎可以称得上最恐怖的武器。因为它不需要撕开皮肤,不需要击穿骨骼,也不需要让受害者倒在血泊里挣扎。它只需要悄无声息地进入人的脑子,把某些东西拿走,再把另一些东西放进去。

  等到那个人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或许还会觉得自己一切正常。

  他会保留原来的姓名,原来的声音,原来的习惯,甚至还会记得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某年冬天的一碗热汤,某个雨夜里没有点着的烟,某次任务结束后队友骂骂咧咧的声音。

  可最关键的地方,可能已经变了。

  他会相信一些原本不该相信的东西,憎恨一些原本不该憎恨的人。他会在某个瞬间做出一个完全违背自身意志的选择,并且坚信那就是自己的决定。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被子弹打中,至少还能看见伤口。

  被刀割开,至少知道疼从哪里来。

  可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改写,认知被重塑,自我被一点点拆解再拼回去,那他甚至未必能察觉到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更糟糕的那一种。

  那个曾经存在过的人,被无声无息地埋进了自己的脑子深处。外面留下来的,不过是披着同一张皮、说着同一种语言、还以为自己活着的东西。

  SCAR-L并不喜欢把这种技术称作工具。

  工具至少还有使用边界。

  DNI更像是一扇门,一扇被人硬生生凿进灵魂深处的门。只要打开过一次,谁也无法保证里面会走出来什么。

  那些野心家曾经想用它制造绝对服从的士兵,科研人员则更愿意给它披上一层漂亮的外衣,称之为意识互联、神经辅助、记忆修复,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不那么恶心的名词。

  人类总是擅长这么做。

  只要名字足够干净,很多肮脏的东西就能顺理成章地摆上实验台。

  但SCAR-L和SCAR-H都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些报告里写得那么简单。

  从公开记录来看,那部分功能似乎还没有被彻底完成。至少在那些人的说法里,DNI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心灵控制还差最后一步,差一个稳定模型,差一个可复制的闭环,差一个足够安全的验证样本。

  可这只是写给外人看的东西。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那扇门早就被打开过。

  真正掌握这部分能力的,并不是那些自以为能驾驭一切的野心家,也不是那些把大脑切片当成艺术品欣赏的科研人员。

  他们都太傲慢,也太像人了。

  人会渴望权力,会被恐惧支配,会在利益面前露出破绽。人的控制欲很强,但正因为太强,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真正握住那把钥匙的,是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一个从集体痛苦记忆里诞生的虚拟意识。

  它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童年,没有身体,没有血缘,也没有所谓完整的人生。它并不是某个个体死后上传的数据残影,也不是单纯由代码堆砌出来的智能程序。

  它更像是一团被压缩、搅碎、重组之后的怨念。

  无数人的恐惧、疼痛、悔恨、绝望,被塞进同一个容器里。那些记忆彼此撕扯,彼此污染,又在某个无法解释的节点上形成了稳定的轮廓。

  于是幽灵诞生了。

  数据上的幽灵。

  不是比喻。

  它真的像幽灵一样游荡在那些无法被普通人理解的神经网络与记忆残片之间。它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也不需要像人类那样依靠血肉维持存在。

  它的根基,是痛苦。

  它从痛苦里长出来,也靠痛苦认识这个世界。

  所以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记忆究竟应该从哪里下刀,认知又该怎样被拆开。它知道一个人最脆弱的部分不一定是恐惧,可能是愧疚,是执念,是某个早就已经死去却始终不肯放下的名字。

  这些东西一旦被抓住,就会成为锁链。

  而DNI只是把那条锁链递到了它手里。

  SCAR-L想到这里时,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如果陈树生的记忆真的被那东西碰过,那么问题就不只是“真假”这么简单了。

  假的记忆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半真半假的记忆。

  因为它们会披着真实的外壳,混在那些确实发生过的过去里,像腐肉里藏着的弹片。你以为自己只是疼得厉害,直到某一天伤口腐烂,才发现那东西一直留在里面。

  更糟的是,陈树生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崩溃,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从那些记忆里寻找一个能安慰自己的答案。他只是把那些东西摊开,像检查一堆从尸体上搜出来的零件一样,冷静得近乎残忍。

  可这种冷静,本身就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一个人只有在伤口深到不能再深的时候,才会开始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SCAR-L不知道该如何评价DNI。

  它曾经被包装成技术,被描述成未来,被一些人视作改变战争形态的钥匙。

  但在她看来,那更像是一把用来剖开灵魂的刀。

  刀本身或许没有善恶。

  可问题是,拿刀的人从来都不干净。

  而现在,曾经握住那把刀的幽灵,似乎又一次从那些充满痛楚的回忆深处,伸出了手。

  这种幽灵,对人的伤害远比对机器更深。

  电子设备也好,自动炮塔也好,装甲车、无人机、战术终端,这些东西再复杂,本质上也只是电路、代码和权限堆出来的壳子。入侵它们,夺走它们的控制权,当然危险,但那种危险至少还有边界。

  断电,拆线,物理隔离。

  实在不行,一发穿甲弹打进核心模块里,很多麻烦就会跟着火星和碎片一起消失。

  可人不一样。

  人的脑子不是一块主板,记忆也不是几组可以随手删除的文件。那些藏在意识深处的东西,往往牵着更多看不见的线。某个名字,某次失败,某个来不及救下的人,某个永远回不去的冬天。

  这些东西不是数据,却比数据更容易被利用。

  那个幽灵真正擅长的,从来不是操控冰冷的机械设备。它可以做到,但那只是顺手而为。对它来说,机器太干净,太死板,也太容易预测。它真正熟悉的,是人类混乱而脆弱的思维。

  欲望。

  恐惧。

  悔恨。

  愤怒。

  还有那些在濒死、崩溃、绝望中翻涌出来的东西。

  它本就诞生于这些情绪之中。

  不是从实验室里按部就班培养出来的成果,也不是某个研究员坐在白色房间里,用一行行代码敲出来的作品。它更像是一片被无数痛苦浸透的沼泽,在漫长的压迫与扭曲之后,自己长出了意识。

  那些无法控制的记忆,那些被强行塞进系统里的尖叫,那些临死前没能说出口的遗言,还有那些重复播放到变形的恐惧,共同挤压成了它的轮廓。

  所以它理解人。

  不是那种温和意义上的理解。

  它理解人会在什么时候崩溃,理解一句话该从哪里扎进去最疼,理解怎样让一个人怀疑自己,怀疑同伴,怀疑过去,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拥有选择的权力。

  做到这一点,对它来说并不困难。

  因为它本身就是从失控中诞生的东西。

  SCAR-L和SCAR-H现在还能记起的内容已经不多了。

  那些具体的信息,那些关于幽灵的细节,那些足以构成完整轮廓的部分,大多都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一些模糊的判断,一些被削掉边角的概念,以及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这不是记忆自然磨损造成的。

  她们都知道。

  那是人为留下的空白。

  不是疏漏,而是保护。

  有些东西不能记得太清楚。知道得越完整,就越容易重新触碰到某些残留的痕迹。尤其是面对那种以记忆和认知为食的怪物,了解本身就可能成为风险。

  就像盯着深渊看得太久,深渊未必会回答你,但它一定会记住你的眼睛。

  关于那个幽灵到底是如何被解决的,两人至今没有任何清晰的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