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默苑总部地下二层。
这里原本是一间服务器机房。
但三天前被紧急改造成了一间封闭式体验室。
没有窗户，灯光很暗，墙壁做了隔音处理。
进出只有一扇门，门外站着冷锋和两个安保。
今天下午两点，七个人被“请”进了这间屋子。
领头的是一个留着板寸头、穿着黑色卫衣的中年男人，网名叫“键盘老皮”。
大夏国内主机游戏圈最有影响力的评测大V之一。
关注粉丝量一千二百万。以毒舌著称。
他的评测视频被粉丝称为“游戏界的死亡审判”。
三天前，正是他在全网第一个发出了长文大骂破晓主机是电子垃圾。
那篇文章的阅读量超过了五千万。
今天他被冷锋从家里“接”过来的时候，还穿着拖鞋。
“说好的，我来了但我不改口。”老皮一进屋就翘起了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上，“咋地前世界首富先生，被骂惨了所以请我来塞红包封我的嘴？”
他吐了口烟圈，扫了一眼屋里的其他六个人。
都是大夏主机圈的骨灰级评测师和硬核玩家头子。
“我话放在这里。
就你这落后西方十年的垃圾配置，今天你就是给我一个亿，我出去该怎么喷你这破主机还是怎么喷。”
其他几个评测师纷纷点头。
他们都抱着同样的态度来的。
屋门打开了。
陈默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台破晓主机和一盒卡带。
老皮看到那台主机的时候，嘴角的嘲讽更明显了。
就是那个红蓝配色的塑料玩具。
在座的每个人都已经在网上把它的参数研究得透透的了。
“陈总好。”老皮吐了口烟，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我还赶着回去写下一篇评测呢。
标题我都想好了：近距离验证电子垃圾的垃圾程度。”
陈默没理他。
他把那台破晓主机放在了屋子中央的桌上，然后把卡带放在旁边。
“今天请你们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把默苑往死里骂。”
老皮挑了挑眉。
“但是，开骂之前。”陈默指了指那盒卡带，“插上这张卡，玩十分钟。”
老皮看了看卡带。卡带外壳上没有任何标签和文字，只有一个极其简陋的编号：ZD-001。
“这什么东西？”
“破晓主机的护航首发独占游戏。”
老皮冷笑了一声。他拿起那盒卡带，在手里翻了翻。
“行，我就玩给你看，我看这破屏幕能跑出什么狗屎。”
他把卡带随手按进了主机顶部的卡槽里。
咔哒一声，卡带入位。
主机屏幕亮了。
首先出现的是默苑资本的LOGO。
然后屏幕黑了一秒钟。
再亮起来的时候，画面上出现了一片黑暗。
有水滴的声音，回声，像是一个深邃的洞穴。
然后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苍老的，像是在沉睡了万年之后刚刚醒来：“林克……醒醒……”
画面慢慢亮了起来。
一个金发的少年主角躺在一个石台上。
他赤、裸着上身，身上布满了淡蓝色的光纹。
周围是一间古老的石室，墙壁上布满了苔藓和发光的符文。
少年睁开了眼睛。
坐了起来。
老皮这时候还没什么感觉。
他习惯性地在心里挑毛病：画面精度一般，光影细节比PS4差了好几个档次，材质贴图有明显的颗粒感。
他操控少年走出了石室。
然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石室的出口是一个巨大的洞口。
洞口外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远处起伏的丘陵和蜿蜒的河流。
风吹过草地，每一根草都在随风摆动。
远处有一座巨大的火山，山顶有红色的岩浆在流淌。
更远的地方，一座覆盖着积雪的高峰直插云霄。
画面的渲染方式不是那种追求照片级真实感的西方3A风格。
它用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赛璐璐水彩画风。
像是一幅活过来的水墨动画。
每一个色块都带着一种手绘的温度，每一片云都像是用毛笔晕染出来的。
不真实，但美到让人窒息。
老皮深吸了一口气。
他承认这个美术风格确实牛逼。
但他告诉自己，好看不等于好玩。
他继续操控主角往前走。
前面的山坡上有一棵苹果树。
他走过去，发现可以摇苹果下来。
苹果掉在地上可以捡起来吃。
旁边有一堆枯枝，可以捡起来当武器。
他发现了一个敌人营地。
营地里有几个类似哥布林的小怪物。
他可以正面冲上去砍，也可以从山坡上推一块巨石下去砸。
他选择了推石头。
巨石轰隆隆地滚下去，把三个小怪物全砸飞了。
老皮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了更多的东西。
草地可以点燃，风会改变火焰的方向，如果站在着火的草地上方，上升的热气流可以让主角打开滑翔翼飞起来。
金属武器在雷雨天会被闪电劈中。
把苹果放在火焰旁边，苹果会变成烤苹果，恢复量更大。
每一个物体都有物理属性。每一种元素之间都有互动关系。
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游戏。
这是一个有着自洽物理法则的完整世界。
没有箭头，没有“去那里杀十头怪”的任务提示，没有被铁门锁死的线性关卡。
只有一片巨大的、辽阔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旷野。
你能看到的每一座山，都是可以真的爬上去的山。你能看到的每一条河，都是可以真的游过去的河。
老皮已经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他只知道他的烟灭了但他没有再点。他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椅背变成了弯腰前倾。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那两个小小的红蓝手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操控主角爬上了一座极高的悬崖。
站在悬崖顶端，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风声，鸟鸣，远处的瀑布声。
然后他跳了下去。
滑翔翼展开，主角在风中滑行，脚下是一片金色的草原。
手柄里的HD线性马达传来了一阵极其轻柔的震动。像是风拂过手心。
老皮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眼眶在发热。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他在过去二十年的游戏生涯中，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东西。
这种纯粹的、不依赖任何暴力和刺激的、来自探索与发现本身的快乐。
这种快乐跟4K画质没有关系。跟光追没有关系。跟7纳米芯片没有关系。
它只跟一件事有关：这款游戏的设计者，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试玩时间规定的是三十分钟。
冷锋在玻璃墙外面敲了三遍。
屋子里没人理他。
七个评测师全部弯着腰，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各自面前的那台720p的小屏幕。
老皮的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打翻的水杯浸湿了。他完全没注意到。
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陈默走了进来。
他走到电源总闸旁边，一把拉了下来。
所有屏幕同时黑掉。
屋子里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痛苦的哀嚎。
“啊！！！”
“我还没存档！！！”
“陈默你有病吗！！我刚找到一个神庙！！！”
老皮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两个手柄。
他冲到陈默面前，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
“陈总！”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我错了。我就是个瞎了眼的蠢货。”
他低下了头。
“这台主机……不。这不是主机的问题。是这款游戏。这款游戏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到的那个词，对于一个以毒舌和苛刻著称的评测人来说，太沉重了。
但他还是说了。
“满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十分满分！！！
不，这款游戏不配被用分数衡量，它超越了分数能衡量的范围！！！”
他深吸了一口气。
“陈总，卖我一台，求求你了。
让我回去再玩一会儿，求你了。”
其他六个评测师也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被强行拖回来，充满了不甘和痴迷。
陈默看着这七个人。
三天前，他们是全网喷破晓主机最凶的那批人。
现在，他们跪在他面前求他卖主机。
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那七台主机的电源重新接上。
“回去写评测。怎么骂都行。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老皮擦了擦眼泪。
“把你们刚才的表情，原原本本地写出来。”
老皮愣了一秒。然后他懂了。
最好的营销，从来不是广告。
是一个原本最讨厌你的人，在体验过你的产品之后，当众跪下的那个画面。
“明白了。”老皮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默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三天后。《旷野之息》携破晓主机，全球同步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