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上的标语,像几个响亮的耳光。

  抽在城主刚才那番话上。

  抽在贵族们那高高在上的笑容上。

  也抽在那些低着头、叹着气、在焦糊味里慢慢散去的人们心上。

  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破旧的衣角。

  有人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那块木牌。

  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像在看一个幻觉。

  有人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们开始担心。

  担心城主会发怒。

  担心那些穿铠甲的骑士会冲过来,把那块木牌砸碎。

  担心那个开邮局的法师,会像那些被烧死的人一样,被绑在木桩上。

  担心……

  担心的事情很多,但没有一件发生。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直到邮局约定的将要出发送信的日子即将到来。

  也没有骑士冲过来。

  邮局的门,每天准时打开,准时关上。

  那块木牌,就那么立在门口。

  风吹,日晒,一动不动。

  木牌上的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还清晰可辨。

  城主的骑士团,始终没有出现。

  渐渐地,有人开始往邮局那边走了。

  起初是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邮局门口。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弯曲变形,紧紧攥着拐杖的横把。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敞开的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半辈子的勇气都吸进了肺里,然后走了进去。

  接着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第五个。

  第十个。

  那些穿着破旧、满脸疲惫的平民和流民。

  从巷子里,从棚屋里,从城墙根下,走了出来。

  他们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被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光。

  那光芒微弱,却比广场上烧死人的火焰更让人感到温暖。

  几十年了。

  城邦之间的通讯断绝了几十年。

  亲人的音信,断了。

  家乡的消息,没了。

  他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给远方的家人寄一封信。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对家人的思念,对外界的渴望,慢慢压过了对城主威势的恐惧。

  邮局的客人,越来越多。

  那块木牌,就那么立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倔强的回答。

  ……

  与此同时,城主府。

  会客厅里,烛火摇曳。

  墙壁上的挂毯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只只蹲伏的野兽。

  城主亚当斯坐在椅子上,但他的坐姿并不舒服。

  只坐了半边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行礼的人。

  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酒杯放在一边,没有动。

  杯中的红酒因为无人品尝,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那张胖脸上的肥肉,绷得很紧,像是一层被撑到极限的布。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骑士。

  正是那天去邮局传话的骑士队长。

  骑士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城主大人,那家邮局……”

  “今天又开门了。”

  “门口立了一块新牌子,写着‘寄二送一’。”

  “去寄信的人,比昨天还多。”

  亚当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骑士身上,但没有看他。

  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骑士继续说:

  “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但那个法师……一直没有出现。”

  “柜台后面换了一个女人。”

  “金发,长得……”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比精灵还要漂亮。”

  亚当斯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不是愤怒。

  是紧张。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那块牌子,他听说了。

  “寄二送一”。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他刚说过的那些话上。

  他掏出的橄榄枝,对方没有接。

  他给的警告,对方没有理。

  他以为那家邮局会关门,或者搬到贵族区来,向他低头。

  结果呢?

  一块牌子。

  歪歪扭扭的,手写的牌子。

  就这么把他这个城主的话,当成了放屁。

  他应该生气。

  应该大怒。

  应该拍桌子,派人去把那块牌子砸了,把那家邮局封了。

  但是他没有。

  不止是因为对他背后运输队的忌惮。

  更因为……

  此刻,原本属于他的主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很朴素,灰色的袍子,袖口有些发白。

  衣角上,甚至带着一点污渍。

  像是从流民区的泥水里踩过来的。

  他的头发有些乱,胡茬也没有刮干净,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奔波留下的疲惫痕迹。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流民。

  但城主不敢看他。

  只是余光扫到他的袍角,就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男人坐在那张宽大的主座上,身体后仰,靠得很舒服。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很慢,很有节奏。

  敲击声在安静的会客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骑士,又看向城主。

  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是不经意间露出来的。

  但城主看到那笑意,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汗珠顺着脊背滑下去,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又凉又黏。

  这个男人,是半年前来到白崖城的。

  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知道对方的来历。

  只知道对方带着一封来自“曙光”的委托信,让他协助完成某项任务。

  信上盖的印,他见过。

  那是联盟最高审查机构的章。

  蜡封的图案是一只张开的手掌,掌心有一只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

  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但永远不会忘记。

  对方没有告诉他具体的身份。

  但半年来的所作所为,让他猜出来了。

  这个男人,潜入流民区底层,和那些贱民混在一起。

  教导他们那些被联盟列为禁忌的书籍。

  聚集那些对贵族心怀怨恨的人。

  培养他们,引导他们,最后……将他们全部送上火刑架。

  这不是普通的审查官能做的事。

  尤其是和星火扯上关系的事。

  也只有一个组织,能用星火那个禁忌的名讳行事。

  那就是覆火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