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利用精确的几何角度,彻底消除了射击死角。”

  林建在五角星的各个锐角和凹陷处画出射击基准线。

  “任何一个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之下。”

  林建按下一个按钮,进行模拟推演。

  一万名虚拟的蒙古骑兵向着这座五角星堡垒发起冲锋。

  “第一层防御:斜坡。”

  “敌人冲锋时,必须上坡,速度会强制降下来,而城墙上的火炮,由于角度经过精确计算,炮弹会贴着斜坡表面水平扫射,没有任何掩体可以阻挡。”

  画面中,炮火齐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斜坡上。

  “第二层防御:壕沟。”

  “幸存的敌人冲下斜坡,掉进壕沟,此时,他们处于五角星两个角的凹陷处。”

  林建指着两条交叉的红色射线。

  “这里是真正的杀戮区,两侧锐角上的火枪手,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对着壕沟倾泻子弹,这就是绝对的交叉火力。”

  画面中,挤在壕沟里的骑兵被两侧密集的火力瞬间撕碎。

  “最关键的是它的材质。”

  林建敲了敲堡垒的横截面。

  “不要用青砖和条石,用泥土,在两堵砖墙中间,填入夯实的厚重泥土。”

  “为什么?”朱翊钧问。

  “因为火炮。”林建解释,“砖石城墙被炮弹击中,会大面积碎裂倒塌,碎石还会杀伤守军。”

  “但厚重的夯土墙,炮弹打上去只会砸出一个闷坑,动能被泥土吸收。”

  “只要火药当量不出现跨时代的突破,这种土墙就是物理免疫的。”

  朱翊钧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绞杀一万骑兵的五角星模型,他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是几何与火器的完美结合。”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此为金汤之城。”

  “把图纸交给戚继光。”林建将一卷复杂的几何图纸递给朱翊钧,“选蓟州最薄弱的三个关口,推平旧城,筑造棱堡,大明需要在北方钉下三颗拔不掉的钉子。”

  半个月后。

  蓟州镇,喜峰口外。

  初春的冻土刚刚化开。

  数万名征调来的民夫和军户正在按照严格的尺寸,挖掘壕沟,夯实黄土。

  戚继光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张由皇帝亲自批复的《五角棱堡修筑总图》。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将领。

  他身形高大,眼神桀骜,身上穿着辽东军镇特有的罩甲。

  此人名叫李如松,是大明辽东总兵李成梁的长子。

  他奉兵部之命,从辽东来到蓟州观摩军务。

  “戚帅。”李如松看着下方乱糟糟的工地,又看了看戚继光手里的图纸,眉头紧皱。

  “这城池建得如此低矮,连两丈都不到,而且形状如狗牙般交错,若蒙古铁骑冲锋,战马一跃便能跨过壕沟,这矮墙如何挡得住?”

  李如松是骑兵统帅,他太了解骑兵的冲击力了。

  他父亲李成梁在辽东,向来是用重甲骑兵与蒙古人,女真人对冲。

  他对这种死守的矮墙不屑一顾。

  戚继光将图纸递给李如松。

  “李将军,你看看图纸上的角度标注。”戚继光指着其中一个突出的锐角。

  李如松接过图纸。

  他虽然桀骜,但军事天赋极高,他顺着图纸上的标注,目光在锐角凹面和城墙的刻度之间游走。

  突然,他的眼神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下方正在成型的工地。

  他在脑海中将自己代入成攻城的蒙古骑兵。

  如果我从正面冲锋,必须要爬上那个缓坡。

  缓坡的角度,正好是城头火炮的平射轨迹。

  如果我强行冲下壕沟,企图攀爬那道矮墙。

  我会发现,因为城墙是星形的凹凸结构,我的左后方和右后方,会同时出现两座凸出的棱角。

  那两个棱角上,站着大明的火枪手。

  “交叉......无死角的交叉。”

  李如松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发现,在这座星形堡垒面前,无论骑兵从哪个方向进攻,都永远无法找到一个可以躲避火力的死角。

  他们会被困在壕沟里,像靶子一样被两侧的火器屠杀。

  “这城......谁设计的?”李如松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绝对不是兵部那帮文官能想出来的东西。

  “当今圣上。”戚继光对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李如松愣住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

  “李将军。”戚继光看着他,“陛下有密旨。”

  “命你留在蓟州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只需要看懂这座城,看懂我手下士兵手里的燧发枪。”

  “三个月后,你带三千支燧发枪和这套图纸回辽东。”

  这是朱翊钧的安排。

  李成梁在辽东养寇自重,军阀气息极重。

  朱翊钧不能直接动李成梁,但他必须把李成梁的接班人李如松,提前从那种传统的封建军阀思维中拔出来,塞进火器和几何构建的现代军事体系里。

  大明未来的军神,必须学会用数学和火药去打仗。

  然而,棱堡的修建并非一帆风顺。

  京城,户部衙门。

  户部尚书王国光看着兵部递过来的工程预算,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国光指着账本。

  “戚继光要建三座棱堡,这棱堡虽然低矮,但宽厚,土方量是普通城池的三倍,加上还要铸造专门配属的火炮。”

  “一座棱堡要耗银一百五十多万两,三座差不多要五百万两。”

  “国库刚刚因为清丈田亩有了一点起色,近年大旱又免了北方的秋税。”

  “造枪,蒸汽机,炼钢加起来耗去大半。”

  “加上南方纺织厂的无息贷款。”

  “所有的一切还没到收获的时候。”

  “再拿出这五百万两,九边其他军镇的军饷就发不出了。”

  消息传回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他知道王国光说的是实情。

  冷兵器时代的财政,支撑不起火器时代的重资产防御工程。

  当夜,梦境空间。

  “棱堡造价太高。”

  林建在橡木桌上摆下几枚铜钱。

  “国家的税收是有极限的。”

  林建看着朱翊钧。

  “当政府财政枯竭时,工业化和军事升级该怎么推进,靠抄家吗,那是一次性的。”

  “你需要利用资本的力量。”

  林建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军商结合。

  “长城不仅是防线,它也是贸易的边界。”

  “蒙古人需要茶叶,铁锅,盐,大明需要马匹,皮毛,这就是互市。”

  林建指向地图上的喜峰口。

  “商人最怕什么,怕马贼,怕部落劫掠,怕货物被抢,安全,在边境上是一种稀缺的商品。”

  “现在,你去告诉山西的那些大商人,朝廷要在喜峰口建一座绝对安全的棱堡。”

  “堡垒内部,划出一半作为互市贸易区,只要他们出钱建堡,这座堡垒十年的贸易专营权,免税权,就归他们所有。”

  朱翊钧眼睛一亮:

  “让他们出钱筑城,朝廷用贸易特权偿还本息,朝廷没花一分钱,得到了一座军事要塞。”

  “商人得到了一个绝对安全,垄断利润的交易市场。”

  “这就是特许经营权与基础设施债券的雏形。”林建敲了敲桌子,“去把山西商会的头目叫来,他们算账,比户部精明得多。”

  五日后,文华殿偏殿。

  七十岁的原兵部尚书,现已辞官回乡的晋商领袖王崇古,被皇帝秘密召入京城。

  王崇古家族在山西掌握着庞大的盐业和边贸生意。

  当年隆庆和议,就是他在大同极力促成的。

  朱翊钧将棱堡的图纸和一份拟好的《特许互市契约》推到王崇古面前。

  “朕不绕弯子。”

  朱翊钧看着这位精明的老人。

  “朕要在喜峰口,古北口建三座棱堡,国库没钱,朕要你们山西商会出这银两。”

  王崇古满是周围的脸微微一抽,连忙跪倒:

  “陛下,山西商贾虽然略有薄产,但这等军国重资......”

  “先别急着哭穷。”朱翊钧打断他,指着那份契约,“这三座棱堡建成后,堡墙之内,设商铺仓库,大明军队用火炮和燧发枪保护堡垒。”

  “从建成之日起,十年内,这三座棱堡的茶马互市,全部交由你们山西商会专营。”

  “户部不派人收税,地方官不得干预,所有进出堡垒的货物,利润全归你们。”

  “你们甚至可以在堡垒里开通宝银行的分号,用纸票和蒙古人做结算。”

  王崇古愣住了。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商人,他太清楚垄断和安全意味着什么。

  边境互市,利润十倍。

  最大的损耗是什么?

  是被沿途的游骑抢劫,是蒙古部落不守信用强买强卖。

  如果有一个被火炮和精锐军队重重保护的堡垒作为交易中心,所有的部落只能乖乖地在火炮的射程内按规矩做买卖。

  这种安全感,能吸引草原深处所有的商队。

  如果垄断十年的边贸,两三年就能全部赚回来。

  剩下的七年,全是净利润。

  王崇古的手开始颤抖。

  这不是摊派,这是皇帝把一个聚宝盆送到了他们面前。

  “陛下......”王崇古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商人对暴利的渴望,“此契约,当真十年不变?”

  “朕盖上玉玺,入大明会典。”朱翊钧声音平稳。

  “叩谢圣恩!”王崇古重重地磕头,“三个月内,山西商会的银车,定将现银送入蓟州总兵府,所需砖石木料,商会名下的车队负责运送。”

  张居正和王国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明的边防工程,第一次脱离了繁重的徭役和枯竭的国库。

  皇帝用一张纸,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利益交换规则,凭空变出了五百万两白银和无数的后勤运力。

  资本,这个在几百年后统治世界的幽灵,第一次在大明的皇权引导下,露出了它恐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