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遥偏过头,目光落在裴羡紧绷的脸上。

  “不用。”她把领子往上拽了拽,遮得严严实实,“我自己能处理。”

  “好。”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倾身过来,手臂越过她身侧,指腹扣住副驾的安全带扣,轻轻一压。

  然后他退回去,坐直了。

  时遥忽然笑了声。

  这种程度的亲密,是他明面上能做的最大的克制了。

  她转头,看着他眼底那片青:“你昨晚又没睡?”

  裴羡没答,驶出学校路段之后才开口:“睡了一小会儿。公司安防系统前半夜全瘫了,这两天都在通宵修复。”

  “银盾的?”

  “嗯。”

  “所以你做了什么?”时遥偏头看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以眼还眼?”

  裴羡单手扶着方向盘,“……差不多。”

  车里静了一瞬。

  时遥收回视线,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她的脸。

  “最好别超过。”她说,“不然不好收场。”

  “……嗯。”

  裴羡没再多说,车速平稳地拐进了别墅区的巷子。

  时家所在的别墅区是二十年前靠新闻采访发家时买的,那时候算富人区,现在好多户都搬走了。

  时遥站在玄关门槛上,看着门厅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忽然有种隔世的恍惚感。

  “阿遥,换鞋。”

  “哦。”

  时母听到声音,连忙从沙发上起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眼睛弯了一下。

  “哎呀,昨儿小裴还说公司忙凑不到一起,你们俩总算能一起回来,老时今晚也能早回……”

  时遥看着老妈的嘴巴一张一合,耳边的声音像被浸到了水底。

  【医院的天台,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浓得呛人。

  “……我的孩子怎么会死!”

  时母情绪激动地瞪着旁边一个穿制服的雄性,白猫的耳朵绷着竖直。

  “一百个学生去采风!一百个啊,怎么就我孩子没回来?!”

  对面的雄性被精神力逼得退了一步:“夫人,您先下来……每年都会有意外,更何况时小姐的精神力只有F级……”

  “有人看到了。”时母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猫尾甩了一下,“有人看到我女儿是被人推下去的!”

  “那位学生说她记错了……”制服雄性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是时小姐一个人脱离了大部队……”

  “是啊,记错了。”

  过了很久,时母才抬起脸,视线涣散地投向前方。

  “玉山……海拔不高啊……”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纵身一跃。】

  “怎么哭了?”

  时遥一愣,才感觉到脸上是湿的。

  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怎么可能是写好的结局!

  时母伸手去擦:“塞勒斯特有人欺负你?早知道去年就该让你考A大。”

  裴羡侧过脸。

  她满脸是水,睫毛上还挂着没掉的水珠,鼻尖红了一圈。

  他没见过她这样。

  即使她跟那个人分手那天,也只是仰着头把眼泪逼回去,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裴羡的拇指掐进掌心,别开视线。

  时遥胡乱抹了两下脸,低头吸了口气,一把抱住老妈的腰:“太久没见老妈了。”

  时母愣了一下,笑了,拍她后背:“开学前几天才回来过,抱这么紧干什么。”

  “说吧,又想参加什么极限运动。”时母挑眉,“先打预防针,太危险的我们不同意。”

  时遥破涕为笑,松开手,搂住她的胳膊往客厅里带:“就是单纯想你们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很久没回家了。”

  “又想逃避摘菜?”时母点了点她脑门,又好气又好笑,“干点儿活吧大姑娘,别撺掇着小裴帮你。”

  时遥立刻站直,抬手敬礼:“收到,乔可昕女士。”

  时母扶了一下额,长长叹气。

  女儿什么时候能着调些。

  时母转身去厨房,时遥低头揉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递了张纸巾。

  她回头,裴羡站在半步之外。

  “谢谢。”她接过纸巾,声音闷闷的。

  裴羡:“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

  时母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出来,瞥了一眼厨房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碟,跟时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对劲。

  女儿上次这么勤快,是高二寒假提出要去跳伞。

  吃饭时,夫妻俩一个字不提极限运动的事,只聊菜咸淡,隔壁谁家换车。

  时父给时遥夹了块排骨:“今天检测还是F?”

  “3个F。将近一分钟才出结果。”

  时遥咬住排骨边缘,肉汁沾到嘴角,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没必要瞒着他们真实的结果。

  时母放下碗,眉心拧起来:“蓝雨下午给我打电话,还说你精神力是F,让我督促你多练练。”

  “谢不逾弄的。”时遥摊了摊手,“可能是觉得3F太拉低PWAD的检测水平吧。”

  时父时母同时沉默了。

  时父搁下筷子,声音低下去:“明天去小谢那儿重测。”

  “明天星期六。”

  时遥低头喝汤,没再看爸妈。

  明晚必须去星穹厅参加跨院联谊会,枫叶镖买少了,得做好万全准备。

  裴羡放下筷子:“阿遥,这件事不能拖。”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如果机器没坏……你觉得,还能有几年?”

  桌上一静。

  时遥捏着碗沿,抬头看他。

  “……好,我早起。”

  时母长舒一口气,扭头看裴羡:“幸亏今天小裴在。要是平时,嘴皮子磨破根本不管用。”

  “老妈,”时遥皱着小脸抗议,“你怎么说得我跟山大王似的。”

  时父笑了一声:“我赞成乔妹。小遥,你真得收收脾气。塞勒斯特那么多世家,万一出什么事,我跟你妈可没本事硬碰硬。”

  “我又不傻。”时遥嘟囔。

  她扭头,刚好撞见裴羡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你也觉得我傻?”

  裴羡垂了垂眼,拿了张纸巾擦着她嘴角,声音温和:“阿遥很聪明。知道怎么避开锋芒。”

  时遥满意地挑了下眉:“听见没?”

  “大姑娘欸,别再欺负小裴好说话了。”时母无奈摇头,她非常怀疑小遥的脾气就是这么被惯出来的。

  裴羡不紧不慢接了一句:“阿姨,不是欺负。”

  时遥拍他肩膀:“够意思。等会儿我房间那半盒山楂糖送你。”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她心情好,看都没看就接通,声音都还带着笑:“喂,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道黏腻的声音顺着电流爬过来,尾音拖着钩子似的往上翘:“姐姐现在这么高兴啊~”

  时遥拿开手机看了眼。

  无备注的黑眼镜头像。

  正要挂断,拇指却滑了一下,碰亮了免提键。

  “找到了新的弟弟,嗯?”

  三道视线“唰”地同时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