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
吴道举着刀。
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十根手指扣在已经不存在的刀柄上。
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往外不停地喘粗气。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气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逐渐没了声音的九鬼隼介。
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红色的血丝从眼角往瞳孔蔓延,像裂开的瓷器纹路。
他的眼皮一眨不眨,眼珠子定在眼眶里一动不动。
九鬼隼介那颗只剩一半还挂在肩膀上的脑袋映在他瞳孔里。
脖子断口处翻开的皮肉、白森森的颈椎骨截面、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血块。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眼睛死死抓住不放。
仿佛还没从刚才疯魔一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每一刀劈下去时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掌心里。
九鬼隼介的惨叫声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
所有这些感觉全部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反复循环。
“叮!”
他一个没拿稳。
手指上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了,十根手指同时松开。
手中的武士刀掉落地面。
掉落的声音惊醒了愣神的吴道。
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他从九鬼隼介的尸体上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他反应过来。
转身。
跑到一棵大树底下。
一只手扶住树干,树皮粗糙的纹理硌在他的掌心上。
另一只手捂住肚子,手指张开压在胃的位置。
弯下腰,背弓起来,肩膀往前塌。
“呕……呕……”
不停地干呕。
他的肚子剧烈收缩,腹肌抽筋一样地痉挛。
呕一下,停半秒,又呕一下。
每次干呕都让他的眼眶里涌出新的泪水。
吴邪没有管他。
这是吴道必须经历的一步。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分担。
呕吐也好,发抖也好,做噩梦也好,都必须他自己扛过去。
谁也帮不了他。
吴邪来到九鬼隼介面前。
低着头看着九鬼隼介的尸体。
直接运转功法九幽御魂决。
他单手掐动手决,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弯入掌心。
炁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经脉流到指尖,指尖上泛起一层淡黑色的微光。
然后一把将其魂魄从尸体中抽了出来。
淡白色,还处于懵懂状态的九鬼隼介灵魂一脸茫然地看向前方。
“灭日。”
吴邪看向灭日,手指指向地上的九鬼隼介尸体。
“它是你的了。”
“谢谢主人!”
灭日眼眶中的红光猛地一闪。
它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嘴里密密麻麻的獠牙。
能完整吸收一个顶尖忍者的血肉精华,对于它而言也是十分难得的。
九鬼隼介是九菊一派开元堂的堂主。
虽然开元堂在十二堂里正面战力排倒数,但那是因为开元堂主攻情报。
堂主级别的异人,体内的炁量、精元浓度、灵魂强度,都远不是普通成员能比的。
灭日之前在吴邪控制下,基本不会吸收这些。
都是留给底下的鬼影的。
毕竟灭日是万魂幡主魂,它的实力,是根据底下分魂决定。
紧接灭日弯腰,右手抓住九鬼隼介尸体的脚踝。
九鬼隼介那颗只剩一半挂在肩膀上的脑袋在灭日拖动尸体时左右晃荡,脖子断口处的皮肉被拖得拉长了几寸。
灭日拖着尸体走了十几步,走进密林边缘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面。
灌木的枝叶晃动了几下,把灭日和尸体全部遮住了。
不消片刻就传开了“咔吱咔吱”的声音。
那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然后是吞咽声,一大块肉从喉咙里咽下去时发出的咕咚声。
灌木丛后面灭日的影子在晃动。
它的头低下去抬起来低下去抬起来,每次抬头嘴里都叼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各位。”吴邪转过身面向众人。
四百多个幸存的村民或坐或站地待在草地上。
有的靠着树干,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着。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衣服上都沾满了血。
黑衣人的血,亲人的血,自己的血。
吴邪来到仅剩的渔村村民面前。
走到人群前面不到三步的距离停住。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把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有老人脸上的皱纹,有年轻人脸上的血痕,有妇女脸上的泪迹。
然后躬身表达行礼。
他的头低着,下巴压在胸口上,头顶对着面前的村民们。“是我吴邪连累了你们。在这里我和大家说声对不起!”
“英雄,您这是瞧不起我们这个小小渔村的人吗?!”一个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眼角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旧刀疤。
他的左手臂上缠着一圈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下面还在往外渗血。
此人是小渔村的村长的儿子。
他的父亲在四十多年前带着一群幸存者在这个靠海的地方重新建起了村子。
那个老爷子在小渔村被鬼子破门的那一刻,被三个黑衣人同时用武士刀捅穿了胸口。
尸体现在就躺在密林里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殓的村民遗体中间。
“您一个人偷偷来到这樱花国杀鬼子。”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樱花鬼子几十年前杀了我们那么多同胞!”村长儿子说到此双眼通红。
情绪十分激动。
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而我们小渔村被抓当天就知道了您在做如此伟业!”
村长儿子往前又迈了一步。
他离吴邪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的个头比吴邪矮了半个头,他仰着头看着吴邪的眼睛。
“我们根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拖累您啊!我们不想您因为我们陷入危险!!!”
他把“危险”两个字吼出来。
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炸开,在密林上空来回弹了好几遍。
“只要能报仇雪恨。报了当年的血海深仇。”
村长儿子把一口气缓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重新顶起来,声音从高亢变成了低沉。
“别说咱们小渔村死区区一两千人。就算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又如何?!”
他说这句话时把两只攥成拳头的手同时往身体两侧猛地一甩。
这个小渔村,压根就没有本地人。
当年鬼子就是从东北登陆的。
第一批踏上华国土地的樱花兵,他们的靴子最先踩到的就是东北沿海的泥地。
而这些沿海渔村的村民,是最先面对鬼子刺刀的人。
鬼子进村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能抓到的男人全部用刺刀捅死。
女人被拖进屋子里。
老人和孩子被赶进一间房然后锁上门泼上油点火。
然后整个村子烧成一片白地。
而这个紧靠海边的小渔村又能从鬼子手中活下来几个人?
一个都没有。
原住民全部被杀光了。
所以现在这些人,都是当年其他地方幸存下来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村子,不同的县城,不同的省份。
有的从山东逃过来,有的从河北逃过来,有的从江苏一路要饭要走到了东北。
他们在战后的废墟里互相遇到,结伴往北走,走到这个曾经被鬼子烧光的小渔村时决定留下来。
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好的,只是因为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人都没有,什么房子都没有,什么路都没有。
他们可以在这里从头开始。
这些人有的失去了妻子,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孩子,有的是失去了双亲。
更还有的是和吴邪一样一大家子只剩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