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村子的村长就是这种人。

  他一家十一口全死了。

  他在外地做工才逃过一劫。

  回到家时整个村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烧焦的木炭和满地的尸骨。

  他一个人蹲在自家房子的废墟前从上午蹲到天黑,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烧黑了的门牌号揣进怀里。

  然后一个人往北走,走了整整五个月走到了这个小渔村。

  这些零零散散的人,在樱花国被打败后搬到这里。

  他们推着独轮车,背着麻布袋,牵着孩子,搀着老人。

  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被人遗忘的海边角落。

  他们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木料重新搭起房屋。

  把荒芜的田地重新翻垦。

  从海里捞鱼。

  在山上种地。

  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砖一瓦地重新建起了一个村子。

  重新组成了一个新的小渔村。

  经过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发展成现在这个两千多人的村子。

  村子里有了学校,有了祠堂,有了卫生所,有了一个小卖部。

  每年过年的时候全村人聚在祠堂前面吃年夜饭,摆上五十桌。

  孩子们在桌子中间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凳子上看着满村子的灯火笑。

  那是这些失去了所有的人重新拥有的家。

  然后现在,这个好不容易重新建起来的家,又被鬼子毁掉了。

  吴邪闻言一阵动容。

  他站在原地。

  躬着的身体缓缓直起来。

  脸上的肌肉绷紧了,颧骨上的皮肤在微微跳动。

  血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往外一层一层地推。

  “唉……”吴邪长叹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遭此一难。这声道歉是应该的。”

  吴邪的声音很低。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抗战时期很多华国人都很有血性,这他当然知道。

  他在金陵城见过,在宣城见过,在每一个他走过的华国城市和村庄里都见过。

  他知道这个国家的老百姓是什么样的人。

  再穷再苦再难,但骨头是硬的。

  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们什么叫宁死不屈,因为他们天生就知道。

  但他的嘴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些脸上全是血痕的人,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光。

  “我只能帮你们……”

  说到这,吴邪眼神一凛。

  他的眼睛在瞬间从半垂变成了全部睁开。

  血红色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放大。

  脸上的肌肉从疲惫变成了冷峻。

  嘴角从往下耷拉变成了往上一翘。

  转头。

  脖子从左往右猛地一拧。

  银白色的长发被甩到肩膀一侧。

  目光像两把利剑刺向东北方。

  东京的方向。

  “我只能帮你们多杀点了。”

  吴邪的语气十分冷淡。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做过了太多次已经完全麻木了的平淡。

  貌似杀人就像杀鸡一般。

  在注视了东京方向几秒钟后。

  吴邪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人。

  “好了。我联系国家送大家回去。”

  他右手伸进黑色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

  手指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纸从口袋里抽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纸的边缘。

  这是一张很薄的白纸。

  纸面泛着极淡的黄色,对着光看能隐约看到纸纤维里嵌着细密的暗金色纹路。

  纸的边缘裁剪得非常整齐,四个角都是标准的直角。

  吴邪抬起右手,食指单独伸直。

  他体内的炁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经脉流到食指上。

  指尖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黑色微光,光在指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渗进皮肤下面。

  吴邪能感觉到炁在食指经脉里流转。

  九幽御魂诀的阴寒属性让他的炁天然带着一种接近冰点的温度。

  他控制着炁量,只调动了极少的一丝炁流,刚好够指尖在纸上写字。

  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纸面上亮起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

  吴邪的手指在纸面上划动,写出了一行字。

  “告知国家,速至宫崎港接人。”

  落款处他写了一个“吴”字。

  然后纸面上的金色纹路在同一个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光从纸纤维里面往外透,从暗淡变成明亮,再从明亮慢慢变回暗淡,然后恢复正常。

  这张纸自然就是王家神涂中的阴阳纸。

  王家神涂是王家的家传绝技,整个异人界无人不知。

  王家靠这一手神涂之术传承了数百年。

  神涂之术能画物成真,画鸟能飞,画鱼能游,画兵器能伤人。

  而阴阳纸是神涂中一种特殊的法器,一套两张。

  一张阳纸,一张阴纸。

  纸纤维里嵌着的暗金色纹路是王家独有的秘法刻印。

  阴阳纸一旦炼成就相互关联,彼此之间有一种无法用物理定律解释的联系。

  在阳纸上写下字,阴纸上的纸面会自动浮现出完全相同的字迹。

  反过则不行。

  所以一般王家人都是带齐一套阴阳纸。

  这种同步不受距离限制,不管阳纸和阴纸之间隔多远,哪怕是隔着一片海,哪怕是隔着一整个大陆,同步依然会在书写完成的瞬间发生。

  在吴邪准备来樱花之前,就开始准备去樱花的事了。

  他在出发前专程去了一趟王家,见了王蔼。

  王蔼当时站在王家的传功堂里,背对着门,两只手背在身后。

  吴邪推门进去时王蔼转过身来,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挂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假笑。

  吴邪开门见山,直接说要一副阴阳纸。

  王蔼的假笑僵在脸上,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吴邪手中的是阳纸,阴纸则是在王家王蔼手中。

  这需要特定的口诀和炁力运转路线才能使用。

  书写阴阳纸不是随便写就行的。

  必须配合特定的口诀和行炁路线,炁沿着食指经脉运转的方式。

  口诀默念的节奏,指尖碰到纸面的力度,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要求。

  差了一丁点,纸面上的字迹就不会同步到阴纸上。

  而王蔼只同意教吴邪一人。

  毕竟神涂是王家的安身立命的绝技。

  至于为何只教吴邪一人,而不是教给国家之人。

  懂得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