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文华殿。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出了咔咔咔的响声。

  “我的终于……弄完啦!”朱棣趴在案上,整个人已经去了半条命。

  朱标没说话,只是缓缓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

  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也布满血丝,不过看朱标的样子应该是习惯了……

  但要说他们这几个人里,还就属年纪最大的朱元璋精神头好。

  他们仨累的都快直接躺在地上了,可朱元璋那小老头还在生龙活虎的批着奏折。

  “你爹是真牛逼!咱们到底谁是年轻人?”朱十八不免吐槽起来。

  “父皇的精力确实骇人……”朱标苦笑摇头。

  朱十八站起身,活动着咔咔作响的关节,随即看向朱元璋道:“大侄砸!”

  “啊?咋的了小叔叔?”朱元璋抬起头,莫名的心虚起来。

  “你早上说可跟我说过,申时让我回家的。”朱十八一字一顿。

  朱元璋闻言,目光开始四乱飘:“啊……是吗?咱说过吗?”

  “嘿!你这老头?跟我耍赖?”

  “那可能……是咱记岔了。”

  “……”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属狗鼻子的皇帝一般见识,他抬脚就往殿外走。

  “小叔叔您这是要回去了?”朱元璋在身后问。

  “我回个鸡毛!我出去找吃的!”朱十八头也不回,“饿了!”

  殿门推开,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朱十八打了个哆嗦,拢紧大氅,沿着宫道往尚膳监的方向走。

  尚膳监的值夜太监正在打盹,听见开门声一个激灵跳起来,开门见是凤阳郡王,连忙行礼。

  “郡王?这大半夜的……”

  “还有吃的吗?”朱十八问,“热的,能垫肚子的。”

  “有有有!”老太监连声应道,“您看鸡汤行吗?鸡汤下面?”

  “行。多下几碗,文华殿里还有三个呢。”朱十八顿了顿,“面用方便面,一人煮两包。”

  老太监应声而去,灶火很快亮起。

  朱十八坐在灶边,看着火苗舔舐锅底,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也是这样加班的。

  凌晨三四点,外卖都叫不到,只能泡碗方便面,坐在工位上就着屏幕的光吃完,然后继续改方案。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大明的皇宫里,在洪武皇帝亲自抓壮丁的深夜里,等一碗自己发明的方便面。

  “郡王,好了。”老太监端上食盒,四碗面,码得整整齐齐,还配了四碟小菜。

  “行了,忙你的去吧,我自己拎回去。”朱十八提着食盒往回走。

  文华殿里,父子三人正对着空茶盏发呆。

  “父皇,”朱棣有气无力,“儿臣饿了……”

  “忍着。”朱元璋还在忙手里的活,没好气儿的怼了朱棣一句。

  “可儿臣中午就没怎么吃……”

  朱标闻言默默给两人各倒了杯温水,自己也端了一杯。

  三个人就着白水,对着空案,像三尊望梅止渴的雕像。

  这时,殿门被推开,寒风灌入。

  朱十八提着食盒走进来,在三人发直的目光中将盖子打开。

  鸡汤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大殿。

  “小叔公!”朱棣像见了救星,“您可真是我亲叔公!”

  “少贫嘴。”朱十八把面碗一一放到案上,“趁热吃。”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碗面,金黄的饼丝在滚烫鸡汤里舒展开,浮着翠绿的葱花,顶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两片青菜。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烫的,鲜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面,吃得很快。

  朱标吃得慢些,但一碗面也见了底。

  朱棣更是连汤都喝干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饱了?”朱十八问。

  “饱了。”三人异口同声。

  朱十八点点头,把碗筷收回食盒,放到一边。

  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行了,继续干活吧。”

  朱元璋一愣:“小叔叔,您不回去?”

  “回去干什么?这点回去吵醒沁怡和妙清?”朱十八头也不抬,“抓紧把最后这点弄完,弄完好睡觉。”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批奏章。

  朱标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朱棣抹了抹眼角……他怀疑是面汤熏的。

  寅时初,最后一本文书批完。

  朱棣直接瘫在椅子上,眼皮打架。

  朱标靠在椅背,闭目养神。

  饶是朱元璋那龙精虎猛的精神头,此刻都长长舒了口气。

  朱十八搁笔,活动着发僵的手指,看着眼前终于清空的桌面,忽然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行了,都歇了吧。”朱元璋站起身,难得没有催促谁去干活,“标儿,老四,今日早朝免了,多睡会儿再起。”

  “是……”朱棣已经半梦半醒。

  朱标强撑着行礼,拖着弟弟往外走。

  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十八。

  “小叔叔,”朱元璋轻声道,“今晚委屈您了。”

  “这有啥委屈的。”朱十八摆摆手,“一家人,还跟我说这个。”

  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给我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天亮我就回府。”

  “乾清宫偏殿还空着,您去那儿歇。”朱元璋道,“被子是新的,前日内府才送来。”

  “行。”

  朱十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

  “大侄子。”

  “嗯?”

  “你也是,别太拼,要劳逸结合,身体才是事业的本钱。”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咱晓得。”

  朱十八点点头,推门出去。

  寅时的夜空格外深邃,星子稀疏。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很轻,像是怕惊扰这一夜疲惫的人。

  朱十八跟着太监往乾清宫走,脚步有些沉,心里却踏实。

  这一夜虽然累,但他知道,那些批过的奏章、议定的方案、理顺的流程,都会变成大明稳步向前走的坚定步伐。

  乾清宫正殿,朱元璋没有去歇息。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方静静躺在暗格里的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轻声念着,指尖抚过那八个字。

  片刻后,他合上暗格,起身走到窗前。

  朱元璋忽然笑了。

  “咱的大明,”他轻声说,“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