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朱十八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

  不是那种刺耳的喧哗,是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的那种嗡嗡嗡,像一窝刚回巢的蜜蜂。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没用,那声音还往里钻。

  “小叔叔还没醒?”

  “回陛下,郡王寅时末才歇下,怕是……”

  “行行行,咱小声点。咱就看看,咱不说话。”

  朱十八一把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得能孵蛋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瞪着床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大侄子,你是属公鸡的吗?”

  朱元璋正弯着腰凑近了看他,被这一嗓子吓得直起腰,脸上却堆着笑:“哟,小叔叔醒啦?咱还说让您再睡会儿呢。”

  “你这跟抄家似的动静,我睡个屁!”朱十八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朱十八沉默片刻,“我睡了四个时辰?”

  “五个。”朱元璋纠正,“外面那么大的动静,您都不醒呢。”

  朱十八呆滞地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整个人还处在“我是谁我在哪”的哲学状态里。

  头发支棱着,脸颊上还压出了枕巾的褶印。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朱十八恼羞成怒,抓了抓头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精神头那么足?我是正常人,正常人要睡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朱元璋瞪眼,“那不成猪了?”

  “你才猪!你全家都……”朱十八说到一半,想起来对面这位全家也包括他自己,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

  朱元璋笑得更欢了。

  朱十八懒得跟他计较,打了个哈欠:“你这大中午跑来找我,又有什么事?”

  他忽然警觉起来,困意散了大半:“不会又要抓我干活吧?大侄子我可跟你说,昨天那账还没跟你算呢,说好申时,结果干到丑时……”

  “不是不是!”朱元璋连忙摆手,脸上还带着笑,“小叔叔莫慌,是好事。”

  “什么好事?”

  “老二老三,快到了。”

  朱十八一愣。

  “不是说还要几天吗?”

  “原本是要四五天。”朱元璋眼中带着笑意,“可这俩小子日夜兼程,硬是把路程压了一半。今早传来消息,说是申时左右就能进城。”

  朱十八彻底清醒了。

  他噌地坐起来,把被子往旁边一掀:“那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赶紧接人去啊!”

  “哎呀您急什么,还早着呢。”朱元璋稳稳当当坐着,“咱已经让人去城门候着了,他们进城先回府洗漱,酉时家宴。咱这不是来跟您说一声嘛。”

  “行行行,我知道了。”朱十八翻身下床,冲门外喊,“来人,更衣!”

  宫女鱼贯而入,伺候他梳洗。

  朱元璋也不走,就坐在那儿看着,时不时还点评几句:“这衣裳颜色太素,今儿家宴,得喜庆点。”

  “你管我穿什么!”

  “咱这不是关心您嘛……”

  朱十八懒得理他,利索地穿戴整齐,对着铜镜扒拉了两下头发,还是有点翘,算了,反正也压不下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

  “小叔叔您去哪儿?”朱元璋在身后问。

  “回府!”朱十八头也不回,“一宿没回,得回去看看。”

  马车出了宫门,朱十八靠在车壁上,终于有空静下来想想。

  一宿没回家。

  虽然昨晚让人回府传了话,说在宫里有事,但沁怡和妙清都怀着身子,最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他嘴上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真让两位夫人独守空房,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还没进门,安伯就迎了上来。

  “老爷回来了!”

  “嗯。”朱十八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夫人们呢?”

  “两位夫人在暖阁用午膳,今儿胃口都好,蓝夫人多用了半碗饭,徐夫人还问起老爷呢。”

  朱十八脚步一顿:“问什么?”

  “问老爷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了,让厨房炖了参汤,说等您回来喝。”

  朱十八没说话,脚步却快了几分。

  暖阁里,蓝沁怡和徐妙清正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道清淡小菜,两人边吃边说话。

  “夫君?”徐妙清先看见他,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别动别动。”朱十八连忙走过去,按着她的肩,“坐着,我就是回来看一眼。”

  蓝沁怡上下打量他,抿嘴笑道:“夫君这一眼,看得还挺急。衣裳都没换?”

  “早上在宫里睡的,哪来的衣裳换。”朱十八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参汤,喝了一口,“你们昨夜睡得可好?”

  “都好。”徐妙清温声道,“夫君派人回来说了,妾身们便知您平安。”

  蓝沁怡则直接得多:“倒是您,又熬了一宿?眼睛都红了。”

  “哪有那么夸张。”朱十八揉揉眼睛,“就是睡得晚些。对了,老二老三下午到,晚上宫里有家宴,我得去。”

  “秦王和晋王殿下?”徐妙清有些意外,“不是说还要几日吗?”

  “两个小子急着回来,日夜赶路。”朱十八笑道,“老四这下有伴了,不用一个人被压榨了。”

  蓝沁怡忍不住笑:“燕王殿下听见这话,怕是要哭。”

  “哭也没用,该干活还得干活。”朱十八喝完参汤,起身,“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晚上家宴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你们不用等我,早些歇息。”

  “夫君且去忙。”徐妙清道,“妾身们晓得分寸。”

  朱十八点点头,又看了她们一眼,这才转身出门。

  走出暖阁,他长舒一口气。

  家里一切都好,两位夫人气色红润,胎象稳定,府里上上下下井井有条。

  他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酉时,乾清宫。

  朱十八到时,殿内已经布置妥当。

  没有那些个繁文缛节,就是寻常家宴的陈设。

  朱元璋和马皇后已经入座,朱标坐在下首,朱棣正跟他说着什么,一脸苦大仇深……多半是在控诉这几天的非人待遇。

  “小叔公!”朱棣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您可得给我做主!大哥他又……”

  “行了行了。”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在朱标旁边坐下,“你大哥也是为了你好,多学点本事不吃亏。”

  朱棣:“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说什么了?”

  “您说让我轻松点!”

  “那是以前。”朱十八面不改色,“此一时彼一时。”

  朱棣:“???”

  朱标低头喝茶,肩膀微抖。

  朱元璋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补一刀:“听见没?小叔叔都说了,此一时彼一时。老四啊,菜就得多练。”

  朱棣一脸生无可恋,缩在椅子上自闭了。

  马皇后笑着给他夹了块点心:“行了,别逗老四了。老二老三到哪儿了?”

  “刚递了消息,已进正阳门。”朱元璋往外看了一眼,“快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秦王殿下、晋王殿下到……”

  朱十八转头看向殿门。

  两道身影并肩踏入,风尘仆仆,却步履矫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