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离开云水阁的时候,天已经微亮。

  晨风一吹,倒让人清醒不少。

  他翻过院墙,落到一处僻静小道上,脚尖刚一沾地,便愣了一下。

  不对。

  身子……好轻。

  轻得有点出乎意料。

  昨夜被那只该死的雪貂咬了一口后,雪貂毒性极猛,经络麻痹,内力迟滞,四肢像灌了铅一样。

  他虽然靠长生诀护住心脉,又用青囊经里的解毒法子逼出一部分毒血,还服了解毒丹,但那股麻痹感一直没有彻底消失。

  可现在呢?

  没了。

  半点都没了。

  手腕处被雪奴咬过的地方,甚至连疼都不疼了。

  吴良站在树影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运转一遍长生诀。

  内力一动,竟比昨夜更为顺畅。

  经脉之中,真气流转如活水,圆融无碍,隐隐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感。

  不只是毒解了。

  好像……还精进了?

  吴良心头一跳,赶紧凝神内视。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长生诀,第五层!

  乾坤同息!

  一段玄妙感悟,在他心底自然浮现。

  所谓乾坤同息,讲的是乾坤气机交融同息,阴阳互济,流转共生。

  阴阳既济之后,不但能互温经脉、稳固道心,还可洗经伐髓,使修行速度、底蕴根基成倍暴涨。

  吴良站在原地,脸色一阵古怪。

  这突破来得也太突然了。

  他昨夜虽然运功逼毒,但并没有专门修炼。

  怎么一觉醒来,长生诀直接上第五层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过裴长歌那张红裙如火、又疯又妖的脸。

  以及昨夜那场荒唐又快乐的纠缠……

  吴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莫非……”

  “这长生诀,还讲究阴阳调和?”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昨夜他与裴长歌气机交融,阴阳相济,体内长生诀自行运转,洗经伐髓。

  雪貂毒本就已经被他逼出大半,剩下的毒素在洗经伐髓时,被一并炼化了。

  所以醒来之后,毒彻底解了,身子还轻了不少。

  吴良眼睛渐渐亮了。

  好家伙。

  这裴长歌还有这妙用?

  不对不对。

  吴良赶紧摇头。

  不能这么想。

  色字头上一把刀。

  昨夜就是最好的教训。

  本来是去栖云院找姜青鸾的。

  结果路过云水阁,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一整夜没了,还中了毒。

  若非裴长歌是个黄瓜闺女,恐怕和自己阴阳互济、乾坤同息的效果也不会那么好,非但不会突破洗精伐髓排毒,反而还得费功夫回来解毒!

  想到姜青鸾,吴良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坏了。

  昨晚又没去。

  前夜没去,昨夜也没去。

  那小娘皮怕不是要把自己骂死?

  吴良揉了揉眉心,心里有点发虚,但很快他又强行给自己找理由。

  昨夜不是他不去。

  是中毒了呀!

  那两条滑溜溜白的发光的大长腿一缠,莫说是自己,就算是西天佛祖来了也得暂时还俗一下子。

  所以,这都是突发状况。

  这能怪他吗?

  当然不能。

  要怪就怪那只雪貂。

  还有裴长歌那疯女人。

  吴良一路避开巡逻,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小院。

  天色已经大亮,杜鹃还没过来送饭。

  黑九倒是听见动静,睁开眼扫了他一下。

  “回来了?”

  吴良整理着衣襟,随口道:“嗯。”

  黑九看他一眼,忽然皱眉。

  “你气息有变。”

  吴良心头一跳。

  这老东西真敏锐。

  他若无其事道:“修炼有点进展。”

  黑九盯着他看了两眼。

  “不是普通进展。”

  “你体内阴阳气机调和,精气内敛,根基似乎又厚了不少。”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昨夜果然不是去救人。”

  吴良脸不红心不跳。

  “胡说。”

  “我就是去救人。”

  黑九嗤笑一声。

  “救到天亮?还救一身脂粉气?”

  吴良咳嗽一下,“情况比较复杂。”

  黑九懒得戳穿他,只闭上眼。

  “采花贼没出息。”

  “……”

  吴良心里骂了一句。

  你懂个屁。

  我这是修炼。

  阴阳互济,乾坤同息!

  正经功法进阶!

  他没再和黑九斗嘴,进屋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只是刚拿起针囊,手忽然一顿。

  他又想到了姜青鸾。

  昨夜,她应该又等了自己一夜吧?

  ……

  栖云院。

  姜青鸾确实一夜未睡。

  她穿着那身嫁衣,坐在窗边,从夜色深沉一直坐到天光微亮。

  一开始,她告诉自己,吴良应该会来。

  他昨夜没来,也许是真出了什么意外。

  今夜,是最后一夜。

  他总该来的。

  可没有。

  窗外风吹了一夜。

  巡逻的脚步声走远又走近。

  树影在窗纸上晃了又晃。

  她等到三更,等到四更,等到远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吴良始终没有出现。

  姜青鸾看着那扇安静的窗,心里的某根弦,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没有哭。

  也没有摔东西。

  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红衣玉像。

  红嫁衣穿在身上,极美。

  可越美,越像讽刺。

  姜青鸾低头,看着袖口上金线绣成的凤纹。

  明日……不对。

  今日。

  今日,她就要嫁给裴长安了。

  若吴良不来,那她便嫁。

  这是昨日上午试嫁衣时,她就做好的决定。

  她不能死。

  也不能崩。

  父皇还在洛安。

  庆王还未坐上皇位。

  裴枭虽然包藏祸心,却也可能成为她救父皇的一线机会。

  她要活着。

  忍着。

  把这些人的嘴脸,一笔一笔记下来。

  只是……

  姜青鸾缓缓闭了闭眼。

  吴良。

  你果然无良。

  这个死没良心的!

  她心里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胸口却没有痛快半分。

  反而更堵。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居然真的等了那个混蛋两夜。

  讨厌自己在看到天亮时,心里竟然有一瞬间的失落。

  她是大周九公主!

  她不该这样!

  姜青鸾慢慢睁开眼。

  铜镜里,红衣女子明艳冷清,眼底有一抹淡淡血丝。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很轻。

  “本宫不会死。”

  “谁想利用本宫,本宫便先记着。”

  “总有一日……”

  她顿了顿,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一笔一笔讨回来。”

  门外,侍女小心翼翼敲门。

  “公主,吉时快到了,奴婢们该伺候您梳妆了。”

  姜青鸾抬眼看向门口。

  许久,淡淡道:“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