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珩看着忙碌的众人,轻轻抬手。

  “不必大动。”

  “今日就在这里。”

  礼部尚书连忙跪下。

  “臣遵旨!”

  这位礼部尚书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受禅大典的礼制、流程、乐舞、祭文,都是礼部提前准备的。姜渊亲自过问了许多次,生怕其中出现半点差错。

  如今流程依旧要继续。

  登上皇位的人却换成了姜青鸾。

  姜渊费尽心思准备的一切,最终全为他人做了嫁衣。

  想到这里,礼部尚书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乱想。

  姜珩靠在龙辇中,稍稍缓了几口气。

  随后看向崔守安。

  “宣诏。”

  崔守安躬身领命。

  姜青鸾将一直贴身保存的密诏取出,双手递到他面前。

  崔守安接过密诏。

  这封诏书被姜青鸾带着走过万里路途,经历无数追杀,外面的明黄绸缎已经出现磨损,封口处却始终完好,皇帝私印与火漆也没有任何破坏。

  他转身走到受禅台前方。

  风从朝天门外吹来。

  崔守安双手展开诏书,苍老的声音在浑厚内力的加持下清晰传向四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朝文武、宗室诸王、军中将领齐齐伏身。

  受禅台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朕以凉德,承祖宗之鸿业,临御寰宇二十有七载。夙夜兢兢,不敢少怠,唯愿四海晏宁,黎元安堵,宗庙永固,社稷长存。”

  姜珩静静靠在龙辇中。

  听着诏书中的话,神情有些复杂。

  他登基二十七年。

  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亲贤臣,整吏治,平叛乱,开疆拓土,想做一个名留青史的皇帝。

  后来朝堂日渐安稳,他也逐渐失了警惕。

  姜渊多年伪装贤良,处处表现得恭顺谦和,他从未怀疑过这个亲弟弟,甚至将许多重要权力一点点交到姜渊手里。

  最终酿成今日大祸。

  崔守安继续宣读。

  “奈何近岁国运多艰,奸邪蔽日,宗室凋零。”

  “逆王姜渊,潜怀异志,外示谦恭,内藏豺狼之心;毒朕躬,害储君,戕皇嗣,乱朝纲,矫制书,伪国玺,窃神器,欺宗亲,惑百官,几使祖宗社稷倾覆于一旦。”

  跪在人群中的张怀素身体轻轻一颤。

  玄衣卫、护龙山庄以及庆王府供奉,更是伏得越来越低。

  这封诏书中,已经将姜渊所犯之罪全部定死。

  毒害皇帝。

  谋害太子与皇子。

  伪造圣旨和传国玉玺。

  任何一条,都是诛灭满门的大罪。

  他们这些追随者,又能落得什么下场?

  “幸赖祖宗有灵,忠良奋起,逆乱既平,宗庙复安。”

  崔守安的声音稍稍提高。

  “皇九女青鸾,秉性贞毅,天资明睿,少怀济世之志,长有经国之才。”

  “临危受命,奉玺出京,虽身陷重围而志不夺,虽万里奔波而节不移。招贤纳士,聚义举兵,复返神京,扶危定乱,挽大厦于将倾,救社稷于既坠。”

  定国公萧承岳听到这里,神情越发肃穆。

  厉寒舟也缓缓低下头。

  他们亲眼见证了姜青鸾返回洛安之后所做的一切。

  这位九公主没有依靠皇族身份躲在后方。

  她亲自站在受禅台前。

  面对姜渊、禁军、玄衣卫、护龙山庄和诸多江湖高手,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这份胆魄,许多皇子都未必拥有。

  姜青鸾站在第九层中央。

  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角。

  听着诏书中父皇对自己的评价,她双手缓缓收紧,眼眶也再次有些发热。

  崔守安停顿片刻。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比先前更重。

  “古之传国,唯德与贤,岂拘男女。”

  “宗庙重器,当付有能;万里山河,当托明主。”

  这句话传入百官耳中,不少人心中最后那点关于女子称帝的疑虑,也被彻底压了下去。

  古之传国。

  唯德与贤。

  岂拘男女。

  皇帝亲口留下这句话,便等于替姜青鸾挡住了天下间所有的质疑。

  谁再以女儿身反对姜青鸾继位,便是在质疑皇帝诏命。

  “今朕躬疾未瘳,难理万机,谨告天地宗庙,禅皇帝位于皇九女姜青鸾。”

  “尔其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亲贤远佞,明刑慎罚。抚百姓,安四海,承大周百年之基,守姜氏万世之祚。”

  “文武百官,咸当尽忠辅弼,同心戮力,共安社稷。”

  “凡我臣民,皆奉新君之令,不得违逆。”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崔守安合上诏书。

  声音陡然提高。

  “钦此!”

  朝天门外,百官齐声叩首。

  “臣等领诏!”

  声浪冲向城楼。

  “臣等遵旨!”

  城墙上的军卒也随之跪倒。

  “臣等遵旨!”

  声音一层层扩散出去,传到朝天门外,传向更远处的洛安长街。

  宣诏结束。

  礼部尚书伏在地上,等了片刻,才高声喊道:“请陛下授玺!”

  几名内侍捧着锦盒走上第九层。

  真正的传国玉玺安静放在其中。

  玉玺通体温润,底部刻着受命于天的印文。

  它曾由姜珩亲手交给姜青鸾,陪她走过北雍,又重新回到洛安。

  如今终于要完成真正的传承。

  崔守安将锦盒送到龙辇前。

  姜珩伸出双手。

  他的手臂仍有些无力,刚刚将玉玺捧起,手腕便开始轻轻发颤。

  吴良皱了皱眉,伸手托住玉玺底部。

  “说了让你别逞强。”

  “这么重的东西,你现在拿不稳。”

  姜珩看了他一眼。

  登基大典如此庄重,吴良还是这副口气。

  可他确实没有力气与这个年轻人计较。

  姜青鸾跪了下来,双手高举过头。

  姜珩看着她。

  “青鸾。”

  “朕这一生,做对过一些事,也做错过许多事。”

  “识人不明,养出了姜渊这头豺狼,也让承安他们……”

  提到那些死去的儿子,姜珩声音一顿,眼中浮现出深深痛色。

  他闭上眼睛,缓了片刻。

  再次睁开时,脸上只剩帝王最后的郑重。

  “朕希望你做一个比朕更好的皇帝。”

  “能看清身边的人。”

  “能听得进忠言。”

  “也别让这天下黎民百姓,再经历今日之乱。当慎之!再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