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紊乱,立刻伸手按住肩膀。
“少说几句。”
“刚醒就说这么多,不要命了?”
百官听得心头一跳。
吴良又开始训皇帝了。
姜珩却只是摆了摆手。
他看着眼前这座九层受禅台。
原本铺满黄绸、摆满礼器的台阶,如今遍布刀痕、血迹和碎石。
第九层的御案歪在一旁,假玉玺滚落在地,姜渊的尸体还躺在龙辇附近。
这座受禅台,是姜渊为自己准备的。
百官、宗室、禁军、军中将领,还有城外观礼的百姓,也都是姜渊召集来的。
他想在天下人的见证下,从姜珩手中夺走皇位。
如今,却死在了自己准备的受禅台上。
姜珩望着这一切,苍白脸上露出几分冷意。
“姜渊费尽心思,搭起这座受禅台。”
“又将大周文武百官、宗室诸王和洛安百姓,全都请来观礼。”
“既然人已经齐了。”
他停顿片刻。
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接下来的话。
姜珩看向姜青鸾。
“那今日的禅让大典,便继续。”
姜青鸾身体微微一震。
“父皇……”
姜珩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庆王想在这里夺朕的皇位。”
“今日,朕便在这里,将大周江山交给真正应该继承它的人。”
朝天门外,无数人屏住呼吸。
姜珩抬起手,指向九层受禅台。
“青鸾。”
“登台。”
姜珩的声音传出,朝天门外再次安静下来。
姜青鸾跪在龙辇前,望着父皇苍白虚弱的面容,一时间竟忘了起身。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父皇交给她密诏与传国玉玺,命她逃出洛安,前往北雍寻找援兵时,便已经将大周江山托付到了她的手中。
可那时,她只想着救父皇。
想着揭穿姜渊的阴谋。
想着为太子哥哥,为那些接连惨死的兄长报仇。
真正到了这一刻,姜渊已经伏诛,父皇亲口命她登上受禅台,她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恍惚。
皇位。
大周万里江山。
从今日起,都要交到她手里了吗?
“父皇。”
姜青鸾看着姜珩,“儿臣今日衣冠不整,受禅礼制也已被乱军毁去,这场大典……”
她身上的白衣早已染红。
衣袖被刀剑割开数处,发丝也在方才混战中散落下来,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浅浅伤痕。
头上未戴帝冠,身上更无天子衮冕,连一件适合受禅的礼服都没有。
周围礼器倾倒。
黄绸幡幢撕碎大半。
青砖上尽是血迹、刀痕和碎石。
姜渊的尸体还躺在龙辇旁边。
这样的场面,与史书中记载的受禅大典相差太远了。
姜珩看着女儿,缓缓摇头。
“衮冕可以后补。”
“礼乐也能重备。”
他声音依旧虚弱,每说几句话便需要停下来喘息,可眼中的威严却越来越重。
“皇位不能再等。”
“大周也不能再乱下去了。”
姜珩伸出手,轻轻落在姜青鸾肩头。
“你今日身上这件染血白衣,比任何龙袍都贵重!”
姜青鸾心头一颤。
姜珩望着她,眼神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
“朕今日交给你的,是万里江山,也是大周亿万百姓。”
“青鸾。”
“你敢接吗?”
朝天门外无数人看向姜青鸾。
定国公萧承岳、安平王姜崇礼、厉寒舟、紫薇台众人、满朝文武、宗室诸王,全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姜青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上还沾着血。
有敌人的。
也有她自己的。
从洛安逃出去时,她身边只剩魏公公和少数护卫。
一路上玄衣卫、护龙山庄穷追不舍,越过群山,闯过孤榆城,又被裴枭软禁在北雍王府。
当时的她,连能不能活着回到洛安都不知道。
如今,她终于站在了父皇面前。
姜渊死了。
父皇醒了。
那些一路追随她的人,也都在看着她。
姜青鸾深吸一口气。
心中的迟疑与茫然一点点散去。
她向姜珩伏身叩首。
“儿臣敢。”
声音并不算大,却异常坚定。
“儿臣愿接下父皇交付的江山。”
“护住姜氏宗庙。”
“护住大周百姓。”
“绝不让今日之乱,再次发生!”
姜珩望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好。”
姜青鸾起身。
她转过身,走向受禅台边缘。
第九层下方,数千双眼睛全都落在她身上。
原本跪在阶前的礼部官员连忙向两侧退开,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姜青鸾迈出第一步。
鞋底踩过碎裂的黄绸。
第二步。
从姜渊方才站立的位置走过。
第三步。
越过那方滚落在御案旁边的假玉玺。
每走一步,朝天门外便安静一分。
她今日没有凤辇。
没有帝袍。
也没有百官提前排演好的山呼朝拜。
她穿着一身染血白衣,提剑杀上受禅台,又在无数尸体与残破礼器之间,一步步走向大周皇位。
这条路,本就不是用金砖铺出来的。
是用血杀出来的。
吴良站在龙辇旁边,看着姜青鸾从自己面前走过。
两人视线碰在一起。
姜青鸾脚步微微一停。
吴良没有说话,只冲她咧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这一路走到今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姜青鸾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眼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随之消失,继续向前,最终站在第九层受禅台中央。
崔守安转过身。
“来人。”
几名内侍连忙上前。
“将逆贼尸体抬下去。”
“撤去假诏。”
“伪造的玉玺,一并收押。”
内侍看向姜渊尸体,心中仍有些发怵。
这位数个时辰前还权倾朝野、即将登基称帝的庆王,如今已经变成一具胸口破碎的尸体。
几人取来白布,将尸体盖住,匆匆抬下受禅台。
经过百官面前时,无数人低下头。
有人恐惧。
有人感慨。
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彻底倒向庆王。
假诏被人从御案上取下。
伪造的传国玉玺也被放入木匣,由御宸司亲自看管。
礼部官员开始扶正倾倒的礼器,将碎裂的黄绸与散落地面的兵器清到两侧。
受禅台上残留的鲜血来不及洗去,碎裂青砖也不可能立刻修复,众人只能清出一条勉强能够行走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