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其他小说 > 阿姐书 > 第29章 倒计时12日·合水河·刻书匠
  “你说不会就不会?”

  老人见说话的是玉善,恶狠狠地又补了句:“他就是会死。”

  玉善明知对方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她就是不愿意听到这些,就像在窑洞里听到追兵说,要打断阿姐的腿一样,让她胸口难受。

  她一手拉一个,气鼓鼓道:“李大哥,他胡说八道,我们走!”

  小姑娘第一次任性。

  李闻白摸摸她的头发,想笑又忍住了。“放心吧,他死了,我也不会死。”

  “走。”

  玉善就是坚持。

  李闻白还真跟着她要走。

  孟君给了二人一个眼神,这户人家离村子最远,是最合适借宿的地方。离了这个村子,前面就要进山了。

  她转过头温和对老人道:“我们只借一间灶房,天亮就走。若怕晦气,我们不进厢房,也不用你们的碗。”

  老人就是不肯。

  “你把钱还给我们。”玉善盯着他手里的钱,气呼呼道:“你拿了我们的钱,又不让我们住。”

  李闻白点头:“就是,无耻。”

  孟君再次看向二人,这一次眼中带着一丝警告。

  李闻白别过头,玉善也别过头。

  两人对视上,眨眨眼睛,结成同盟。

  墙后又出来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捆菜叶。

  “爹,灶房晚上也用不上,让他们住一晚吧。这小孩脸白白的,肯定是累了。”

  老人转头骂她:“你心软迟早害全家。”

  孟君又摸出一点盐,放在刚放钱的位置。“我们有盐。”

  老人立即把盐收了,语气仍然不善,“不可点大火,不可乱走,不可问人,听见没?”

  孟君说:“听见了。”

  妇人带他们过去,孟君看到屋角堆着石板,上面有文字,便多看了两眼。

  妇人问了一句:“你会认字?”

  “认几个。”

  妇人朝正屋那边看了一下,“我家后头那老头,也认字。他认字认得要命。你别过去。”

  孟君问:“为什么?”

  妇人说:“他喝酒,骂人,还烧纸。夜里会哭。”

  老人从院外喊:“阿槐娘!少说闲话!”

  妇人立刻收住话,把一只陶罐放在门边。

  “罐里有水,是煮过的,别总喝生水,孩子肚子受不住。”

  玉善乖巧道谢:“谢谢婶婶。”

  院外传来摔碗声,接着是男人含糊的骂声。

  “烧!都烧!烧干净!谁也别留!”

  陶罐碰到门槛,响了一下。

  外头那人立刻骂:“谁?谁在偷我的版?”

  老人回骂:“没人偷你的破木头!你再闹,我明日把你丢沟里!”

  妇人劝:“爹,别骂了。”

  那男人又哭又笑:“破木头?那是十年。十年啊。你们懂个屁。”

  孟君神色微动。

  “别去。”李闻白立即道。

  “我没说要去。”孟君嘴硬。

  “你脸上写了。”

  “我脸上现在全是灰。”

  “灰也盖不住。”

  玉善凑过来小声问:“阿姐,版是什么?”

  “刻书用的木版。字刻在木头上,刷墨,覆纸,拓下来就是书。”

  玉善想了想,“一块木头一页书?”

  “嗯。”

  “那一本书要好多木头。”

  “很多。”

  外头那人又喊:“《农桑辑要》卷二,农器图!卷五,种谷!卷七,栽桑!都没了!没了!”

  老头回喊:“没了,喊也没用。除非天上下来个大罗神仙给你补齐了!”

  刚坐下的孟君又站了起来。

  李闻白抬头,“你知道这书?”

  “知道。”

  “知道也不去。”

  “这部书我没有背全,家里缺了一卷,如果他手上有,我用我会背的换,这部书在我脑中就是完本了。”

  李闻白看她一脸的雀跃,终于收回拦在她面前的手。

  “那是个醉鬼,我跟你去。”

  西厢房后面还有一间低矮屋子,门没关。人还没进去,酒味先冲出来。

  桌边坐着一个瘦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打结,手里抱着酒坛。

  他脚边有几块烧焦的木版,字迹只剩一角。

  孟君停在门口。“老先生。”

  老头抬头,眼珠浑浊,“谁让你进来的?”

  “我听见你说《农桑辑要》。”

  老头抱着酒坛往怀里藏。“滚。”

  “卷五不是种谷。”

  老头猛地抬头看她。

  “种谷在卷一。卷五多是树艺,栽桑也不该在卷七。”

  老头盯着她,酒气喷出来。“你说什么?”

  孟君走进半步。“《农桑辑要》前有典训,后列耕垦、播种、栽桑、畜养、收贮、蚕事。各本卷次有差,但你方才说的顺序乱了。”

  酒坛砸在地上。

  “你是谁?”

  院里老人喊:“老疯子,你又砸东西!”

  老头没理,踉跄着站起来,踩到纸页,差点摔倒。

  孟君弯腰,把他脚下那页纸抽出来。纸上有凌乱的字,都是关于农事的。

  她念:“凡种麦,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老头扑过来要抢。

  李闻白抬手用竹杖把他拦在原地。

  孟君把纸递还给老头,“这页不该放在蚕事后。”

  老头两只手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你读过?”

  “读过。”

  “背得出?”

  “能背一部分。”

  老头不太相信,他打量了孟君一眼,“此书是讲农事躬耕的,你为何要背这个?”

  “农桑衣食之本,为何我就不能背?”孟君反问。

  “你当真背得出?”老头仍存疑。

  “当真。”

  看出孟君的笃定,老头他抓住桌角,眼睛直直盯着她。“你背。背卷一。”

  “我要先看你手里的卷三。”

  老头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破棉被,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叠纸,纸边烧焦了,用麻线重新装订过。

  他把书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孟君接过来,翻到卷三正文,手指顺着字行往下移。

  她眼睛落在纸上,一页到底,翻页,又一页到底。

  翻完后,她把残卷推到一边,掏出炭枝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圆形和方形。

  一句对应一个形状。

  画完最后一个方形,她停下来,拿起纸张,开始像阅读文字一样,诵读起来。

  老头看得心惊,慌忙翻开桌上自己那本残卷对照,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书页上划动,越听眼睛瞪的越大,满眼越不可置信。

  李闻白立在门口,一言不发,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诧与赞赏。

  孟君背完,将它们在脑中自动接上前卷二和后卷四,最后归档到《农桑辑要》全书里。

  对面的老头合上残卷,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竟然看一遍就背下来了!是过目不忘,过目不忘!你竟有这般好本事!”

  “后面几卷你缺哪几页,我也可以写。”孟君看向老头,声音有些哑。

  此刻老头哪里还有半分怀疑孟君,当即把油包里的纸全摊开。

  “都在这儿。清兵烧版,我从火里抢的。卷首残了,卷一有三十多页,卷二只剩八页,卷四被水泡了,卷五跟卷七混了。我排了半年,越排越乱。”

  “我饿。”孟君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