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部长又嘱咐了许多细节:如何接头、如何传递情报、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两人一一记下。

  不知不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李部长站起来,握住他们的手:“辛苦你们了,组织上,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齐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走吧。”李部长道,“天快亮了,你们得赶回去。”

  两人点点头,跟着阿默和秦柱子出了门。

  走到门口,李㓦圣忽然回头:“李部长,您保重。”

  李部长站在油灯旁,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更深了些。

  他笑了笑,摆摆手:“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阿默和秦柱子跟着两人到了地道口附近。

  傅芠将阿默拉到一边问家里的情况。

  李㓦圣对着秦柱子道:“明晚你们驾车来拉走第一批物资,以后每月的第一天,是我们交接物资的时间。”

  “是,队长。”

  过了一会儿傅芠回来了,两人看着阿默和秦柱子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他们才钻进地道。

  一路上傅芠一直沉默。

  两人从灶台底下钻出来,李㓦圣把一切恢复原样,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

  傅芠已经回到里屋,坐在炕边。

  李㓦圣看她眼圈有些泛红,坐了过去,“咋了,这是要掉金豆子了?”

  傅芠抬头看了他一眼,“壮壮会走了,也会叫娘了......呜呜......”

  “好了,好了,不哭了,这不是好事嘛?”李㓦圣揽住她的肩膀,轻哄道。

  “好什么好?他那声娘......不是对着我叫的......”

  李㓦圣也是无语,只能接着哄道:“这小崽子惹他娘伤心,等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傅芠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他才一岁多知道什么,你就要收拾他。”

  李㓦圣心里暗想,你也知道他才一岁多.......

  正想着,傅芠直接起身,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你这是要干啥?快上炕把湿鞋子脱了,把脚泡泡。”

  “不用你管,我得把给三个孩子准备的东西收拾一下,明个让阿默给带回去,不然真把我这个娘给忘了怎么办?”

  李㓦圣听了,无奈地摇摇头,去灶上浇水去了。

  第二天晚上,两人把准备好的物资和孩子们准备的东西,趁夜从地道送了出去。

  地道那头,阿默和秦柱子已经在等着。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单核对,交接,然后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从此以后,每个月初,都是如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四月河面上的冰彻底化了。

  浑黄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带走了最后一块浮冰,也带走了整个冬天的沉寂。

  河滩上的草疯长起来,没几天就绿了一片。

  柳树的枝条软了,在风里摇来摇去,像谁家姑娘的腰肢。

  日子过得飞快。

  傅芠的名号越传越远,已经不限于三王庙镇了。

  前些天,邻镇一个财主的娘子专门雇车来接,说是多年不育,求她给瞧瞧。

  傅芠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那财主亲自送回来,还带了一车谢礼——两袋白面,一坛子酒,还有几尺洋布。

  李㓦圣看着那车谢礼,笑了。

  “傅大夫,你这是要发啊。”

  傅芠白他一眼,把那几尺洋布抖开,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

  “给你做件新衣裳,你那件棉袄袖子都烂了。”

  “我不穿。”李㓦圣躲开,“穿那么新,谁还跟我说话?”

  傅芠想想也是,把那布收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是河滩上的水,一天天流,看不出什么波澜。

  直到四月十八那天。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傅芠刚送走一个病人,正在屋里收拾药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平时那些病人敲门的样子——太急,太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㓦圣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子,走到门口。

  门拉开,外头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枪,是个当兵的。

  二十出头,脸黑,眼睛却亮得很,一看就是机灵人。

  后面那个,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像个师爷或管家一类的人物。

  当兵的一开口,嗓门不小:“这是傅大夫家吗?”

  李㓦圣打量了他一眼:“是,什么事?”

  “我们太太病了,请傅大夫去给瞧瞧。”当兵的道,“快着点,车在外头等着呢。”

  李㓦圣往门口看了一眼——果然停着一辆黑漆的马车,两匹马,都是好牲口,车篷遮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一动,脸上却没露出来。

  “这位老总,你们是哪家的?”

  当兵的不耐烦了:“问那么多干什么?来了就知道了,快叫傅大夫出来,我们太太等着呢。”

  那穿长衫的中年人摆摆手,拦住当兵的,上前一步,冲李㓦圣拱了拱手。

  “李老板,失礼了,在下姓钱,是洛川县保安团的文书,我们团长太太身子不适,久闻傅大夫医术高明,特来相请。还望李老板行个方便。”

  保安团,洛川县。

  保安团是地方武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团长这个级别——

  李㓦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却露出笑来:“原来是钱先生,失敬失敬!您稍等,我这就叫我媳妇出来。”

  他转身进屋,傅芠已经听见了,正站在堂屋里。

  两人对视一眼。

  李㓦圣低声道:“保安团,团长太太,我跟你去。”

  傅芠点点头,两人收拾了药箱,换了身干净衣裳。

  李㓦圣接过药箱,跟在傅芠身后。

  “我男人得跟我一块儿去。”傅芠道,“路上有个照应。”

  钱先生皱皱眉,想了想,点头:“行,快点,太太等着呢。”

  马车动起来,出了镇子,往洛川方向驶去。

  车篷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

  但李㓦圣听得见,马蹄声不紧不慢,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咕噜”声。

  傅芠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