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划着——

  “保安团,团长,什么级别?”

  李㓦圣在她手心里回道:“不大,少校最多。”

  “能有什么情报?”

  “看情况。”

  两人不再交流,只是静静地坐着。

  约莫两个时辰,马车停了。

  钱先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李老板,傅大夫,到了。”

  两人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宅子,门脸不大,但很气派。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张宅”。

  两个当兵的站在门口,挎着枪,看见他们,目光扫过来。

  钱先生带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门厅、天井,进到后院。

  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海棠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

  廊下站着几个丫鬟婆子,看见他们,都往这边看。

  一个穿绸缎袍子的中年女人迎上来,满脸堆笑:“是傅大夫吧?可算把您盼来了,我是团长太太的陪房,姓周,太太在屋里等着呢,快请进。”

  傅芠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李㓦圣想跟着进去,周婆子拦住了:“这位是.......”

  “我男人。”傅芠道,“他陪我来的。”

  周婆子点点头,示意身边的丫鬟:“外男进房不方便,杏儿,带这位大哥去厢房喝茶。”

  李㓦圣看了傅芠一眼,傅芠微微点头。

  他跟着丫鬟去了厢房,心里却一直悬着。

  屋里点着熏香,甜腻腻的,熏得人有些头晕。

  靠墙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盖着锦被,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国字脸,浓眉,一脸横肉,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看见傅芠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傅大夫?”

  傅芠不卑不亢:“是。”

  “听说你专治妇人的病?”

  “略懂一些。”

  男人哼了一声:“治好了,有赏。治不好——”

  他没往下说,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周婆子赶紧打圆场:“傅大夫,您快给太太瞧瞧,太太这都躺了七八天了,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脱相了........”

  傅芠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妇人。

  妇人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

  “太太,您哪儿不舒服?”傅芠轻声问。

  妇人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看了周婆子一眼。

  周婆子会意,冲屋里那几个丫鬟摆摆手:“都下去吧。”

  丫鬟们退出去,屋里只剩下傅芠、那妇人、周婆子,还有窗边站着的那个男人。

  那妇人正打算开口,屋外有人禀报,参谋部来人了。

  站在窗边的男人骂骂咧咧走了出去。

  妇人这才开口,声音沙哑,有气无力:“我.......我下面.......一直流血.......止不住........”

  傅芠心里一动。

  “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量多吗?”

  “多........有时候跟来月事一样........”

  “疼吗?”

  “疼.......小肚子疼,腰也疼........”

  傅芠点点头,让她躺好,把脉。

  脉象细弱,沉取无力,是气血两虚之象。

  又问了一些细节,心里大概有了数。

  可能是子宫肌瘤,也可能是更严重的——这个时代没有B超,没有病理检查,她没法确诊。

  但她能治。

  至少,能缓解症状。

  她从药厢里拿出银针,让妇人躺好,开始施针。

  屋里静静的,只有那妇人偶尔的呻吟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傅芠起针。

  妇人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竟然有了一点血色。

  “好些了吗?”傅芠问。

  妇人点点头,眼睛里有了光:“肚子.......肚子不疼了.......暖洋洋的.......”

  “太太,您这病要慢慢调理。”傅芠道,“我给您开个方子,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再来看您,根据情况调整。”

  妇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些笑意:“那就麻烦傅大夫了。”

  傅芠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了个方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柴胡、香附、郁金、白术、茯苓..........都是些寻常药材,但配伍得当,确是调理这类病症的良方。

  写完了,她把方子递给旁边的周婆子:“这方子在一般药铺都能抓,让太太先吃着,半个月后我再来。”

  同时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饮食清淡,少操心,多休息。

  周婆子接过药方,千恩万谢。

  那妇人让丫鬟包了诊金,又让周婆子亲自送傅芠两口子出府。

  走到正院,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刘参谋长那边怎么说?”

  “他说人不够,弹药也不够,催了几回了。”

  “催有什么用?老子也缺人!胡长官那边压得紧,五月份之前必须配合参谋部把防线往前推二十里,可兵呢?枪呢?粮呢?都他妈是嘴皮子一碰就能来的?”

  傅芠脚步微微一顿,又恢复正常。

  李㓦圣也听见了,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着头,跟着周婆子往外走。

  出了大门,上了骡车,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出了县城,上了回镇上的土路,傅芠才轻声开口:“听见了?”

  “嗯。”李㓦圣点头,“五月份之前,防线往前推二十里,这是要动真格的。”

  “那个刘参谋长,是不是洛川县的驻军参谋长?”

  “应该是,洛川驻军管着这一片,三王庙镇附近的驻军归他们调。”李㓦圣沉吟道,“刘参谋长催人催弹药,说明驻军和保安团都在准备。”

  傅芠沉默了一会儿,“四月了,该动的,要动了。”

  李㓦圣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1943年四月至五月,胡部的部队开始频繁调动,兵力开始逐渐向前线集结。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