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民证拿出来!”
“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
“你,把手伸出来——这茧子,干什么的?”
傅芠的心跳有些快,但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垂着眼,安静地站在李㓦圣身边,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有些怕事的良家妇人。
李㓦圣一手提着藤箱,一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两张薄薄的良民证。
终于轮到他们了。
一个瘦高的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良民证。”
李㓦圣把证递过去。
士兵接过来,看看证,又看看他们,反复看了两遍。
“哪来的?”
“临潼。”李㓦圣答,口音带着关中一带的腔调——这是他这几年在三王庙练出来的,学得有七八分像。
“进城干什么?”
“送我媳妇去走亲戚。”李㓦圣指指傅芠,“她在城里有门亲戚,老太太身子不好,接她来住一阵子。”
士兵的目光转向傅芠。
傅芠低着头,脸上带着点羞怯和不安,手指绞着衣角,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
“抬起头来。”
傅芠慢慢抬起头,眼睛飞快地看了士兵一眼,又垂下去。
士兵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皮肤细嫩,不像干粗活的。
“手伸出来。”
傅芠伸出手。
士兵看了看——手指细长,白嫩,一看家境就是不错的,平日养尊处优。
傅芠心里有数。
她穿越过来几年了,虽然也吃苦,但李㓦圣将她护的好,没让她干过粗活、累活,也算是娇养了。
士兵又看看她的鞋底——布鞋,鞋帮上沾着些泥土,但鞋底磨损不重,不像是走远路的。
他又转向李㓦圣:“你的手。”
李㓦圣伸出手。
他手上有茧子,但位置和干农活的不太一样。
他心里有些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
士兵看了看,忽然问:“你是干什么的?”
“做些药材生意,小买卖。”李㓦圣答得自然,“这回来,是想进城收些好药材,顺便送媳妇。”
士兵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发现可疑之处,就把良民证还给他们:“行了,走吧。”
李㓦圣接过证,道了声谢,提着藤箱,拉着傅芠往城门里走。
进了城门洞,走出几十步,傅芠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㓦圣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已经湿了。
“没事了。”他低声说。
傅芠点点头。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粮店、布庄、杂货铺、茶馆、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门板都卸下来了,伙计们正在扫地、擦柜台,准备开张。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挑担的、赶车的,还有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先生,脚步匆匆,不知是去衙门还是去商号。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热包子——刚出笼的热包子——”
“豆浆——新磨的豆浆——”
“香烟洋火桂花糖——”
傅芠站在街边,有一瞬间的恍惚。
忽然之间,置身于这样热闹的街市,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李㓦圣也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拉着傅芠的手,往街里走。
“先找地方吃早饭。”
两人在街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早点摊,要了两碗豆浆、四个包子。
豆浆是现磨的,热气腾腾,喝一口,满嘴豆香。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
傅芠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打量四周。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围裙,手脚麻利,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钱。
旁边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埋头吃着,偶尔抬头说几句话,都是本地口音。
李㓦圣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别看了,快吃,吃完还要去火车站。”
傅芠揉着额头,瞪他一眼,“就会欺负人.....”
李㓦圣咧嘴笑着又给她夹了个包子。
吃完早饭,两人在街上找了一辆人力车。
车夫是个瘦小的汉子,穿着件破旧的汗褂,肩上搭着条毛巾,看见他们,殷勤地跑过来。
“先生太太去哪儿?”
“火车站。”李㓦圣说。
“好嘞,上车吧。”
两人上了车,车夫拉起车把,一路小跑着往火车站去。
傅芠靠在车篷里,看着街景往后退——布庄开了门板,伙计拿着鸡毛掸子扫灰;
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醒木声;
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当作响。
这是1945年9月的西安。
日本人刚刚投降不到一个月,街上到处能感觉到胜利的余韵——有些店铺挂出了青天白日旗,墙上还残留着“抗战必胜”的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行人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愁苦,多了几分久违的松弛。
三刻钟后,人力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
西安火车站比傅芠想象的要大。
灰砖灰瓦的建筑,门脸挺气派,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拎着皮箱的先生,有背着包袱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穿军装的,站在门口抽烟。
李㓦圣付了车钱,两人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汗味和说不清的混杂气味。
一排排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啃干粮。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
李㓦圣让傅芠在大厅角落里等着,自己去打听车次。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傅芠问。
“西安没有直达上海的火车。”李㓦圣压低声音,“得先到徐州,再从徐州转车。”
傅芠点点头,这和她知道的历史吻合。
“最近一趟什么时间?”
“下午四点。”李㓦圣说,“到徐州得明天了。”
傅芠想了想,看看他的脸色:“有卧铺吗?”
李㓦圣摇摇头:“售票窗口说没有了,硬座都只剩几张。”
傅芠直勾勾地看向他,“圣哥,我不想坐硬座,到徐州得二三十个小时,人不得坐废了......”
“行行行,小祖宗,我想办法.......”李㓦圣看着她那小眼神,没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