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芠从他怀里退出来,拢了拢头发,又整了整衣襟,看了他一眼,忽然又凑过来,在他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走吧,”她说,“再不出去,壮壮该把门拆了。”
然后转身拉开门闩,走出去。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壮壮站在院子中央,一手拉着思北,一手举着竹篮,小脸涨得通红,看见她出来,大喊:“娘!快走!我要摘最大的柿子!”
宁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连树都够不着。”
“爹抱我!”
安儿把水壶挨个灌满,装进小竹篓里,背好,站在门口等着。
忠伯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午饭回来吃不?”
“不回了。”李㓦圣道。
“行,中午我和小草就随便对付一下。”忠伯缩回去,又探出来,“多摘点,柿子能晒饼。”
“知道了。”
李㓦圣走到院子中央,把壮壮和思北捞起来,一人一边放在肩上,两人手舞足蹈,差点把竹篮扔出去。
“小心别摔着了!”
傅芠拿起昨晚准备的竹篓,赶紧跟了上去,生怕两人掉了下来。
“哥,我们也快走吧!”
宁儿提着小篮子,拉上安儿的手跟在后面。
后山的路不远,翻过一道梁就到了。
说是梁,其实也不算高,只是黄土高原上惯常的起伏。
路是羊肠小道,窄窄的,弯弯曲曲地绕在山腰上,两边的草已经黄透了,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几丛不甘心的狗尾巴草还绿着,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跟人招手。
九月底的陕北,天高得不像话。
蓝是那种瓦蓝瓦蓝的,蓝得干净、蓝得透亮,像被人用清水洗过好几遍。
云很少,偶尔飘过来一朵,白得像新弹的棉花。
空气里有股子干爽的甜味儿,是野菊花和熟透的草籽混在一起的气息。
李㓦圣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两个娃。
壮壮坐在他右边肩膀上,一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一手举着竹篮,嘴里“驾驾驾”地喊,小屁股一颠一颠的。
思北坐在左边,比壮壮安静得多,他一手搭在李㓦圣的头顶,一手攥着李㓦圣的衣服,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两边的山景。
宁儿提着个小竹篮走在前面,篮子里空空的,等着装东西。
她走得快,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一会儿蹲下来摘朵野花,一会儿又追只蚂蚱,一会儿又回头喊“哥你快点”。
安儿背着小竹篓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水壶在他背上轻轻晃荡,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声。
傅芠走在最后面,背着个竹篓,篓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用一块蓝布盖着。
壮壮回头看了一眼,好奇地问:“娘,你背的啥?咋这么多?”
“好东西。”傅芠笑着道,“到了再告诉你。”
“什么好东西?现在就说嘛!”
“说了到了再告诉你。”
壮壮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去揪李㓦圣的头发,屁股还颠了一下,嘴里喊“大马快跑,驾驾”。
“坐好了,小心掉下去。”李㓦圣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壮壮立刻不动了,但嘴巴没闲着,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调子,哼得五音不全。
宁儿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别哼了太难听了”,他当没听见,继续哼。
傅芠看向壮壮,笑着摇摇头,这小子的心态真是好,以后长大了,应该也不是个吃亏的主.......
翻过那道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斜斜地铺下去,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还泛着潮气,几丛芦苇长在沟边,穗子已经白了,在风里摇成一团一团的软云。
沟对面又是一道梁,梁上种着一排排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坡上零零散散长着几棵柿子树,叶子也黄了,稀稀拉拉的,但树顶上还挂着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蓝天下头格外显眼。
“柿子!”壮壮眼尖,第一个看见,在李㓦圣肩上扭来扭去,差点栽下来,“爹!柿子!我要摘!”
“急什么,还没到呢。”李㓦圣把他稳了稳,加快了脚步。
坡上的柿子林不大,也就十几棵树,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
这个位置太显眼,杨家岭和附近村子的人路过都会摘几个,低处的早就被摘光了,只剩下树顶上那些够不着的,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是专给鸟留的。
安儿仰头看了看,走到一棵树下,把手伸到最高处试了试,指尖离最矮的柿子还差一截。
他收回手,看了看树干,又看了看周围的土坡,像是在盘算什么。
宁儿已经跑到另一棵树下,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回头喊:“爹!你抱我!那个那个——那个最大!”
壮壮从李㓦圣肩上滑下来,也跑到一棵树下,仰着脸,张着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李㓦圣把思北从肩上抱下。
思北跟在壮壮的身后也跑了过去,仰着脸看。
两个孩子差不多高,两颗小脑袋仰得都快贴到后背了,四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树顶那几个红得发亮的柿子。
李㓦圣走过去,把宁儿捞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宁儿够到她想要的那个,两只手抱住,轻轻一拧,柿子下来了,稳稳地落在手中。
“姐姐,姐姐,这边的几个.......”壮壮喊道。
李㓦圣走到壮壮指着的那个树下,宁儿伸着手把那几个柿子都摘了下来。
安儿没让人帮忙,自己爬上了树。
他选了一棵枝丫矮的,踩着树干上的疤节,几下就窜了上去,骑在一根粗枝上,伸手把够得着的柿子一个个摘下来,放进小篮子里。
他在树上动作轻巧,像个老练的猴儿,三岁练拳练出来的底子,身体的协调性比同龄的孩子好出一大截。
“哇,大哥好厉害啊!”壮壮和思北一脸崇拜地看着。
柿子摘了小半篮子。
其实也就树顶上那些够不着的,才侥幸留到了现在。
低处的早就被路过的人摘光了,这年月,能吃的东西,没有谁会白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