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的车把几乎贴着卡车的车厢板,边斗离院墙只有一巴掌宽。

  两人蹲在车旁边,把呼吸压了又压。

  院子里传来巡逻兵换岗的声音,有人咳嗽了一声,吐了口痰,骂了句什么,又安静了。

  傅芠把手放在偏三轮的车架上。

  铁皮冰凉,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心跳得太快,她怕心跳声被人听见。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忽然响了一下。

  傅芠的手停在车架上,整个人僵住了。

  李㓦圣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门开了。

  一个人从仓库里走出来,穿着军装,个子不高,瘦瘦的,手里拿着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划火柴。

  火光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不是军官,是个小兵,脸上还有青春痘留下的疤。

  他点着了烟,站在门口吸了一口,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院子,目光从那几辆卡车上扫过去,从那辆偏三轮上扫过去——

  但他站的位置太低,汽灯的光被卡车的车厢板挡住了,偏三轮藏在那片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铁。

  他把烟抽了大半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仓库。

  门关上了,两把锁重新锁好,咔嗒咔嗒两声。

  傅芠的手重新落在车架上。

  这次她的手没有抖。

  她闭上眼睛,意念一动——偏三轮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小片被车轮胎压过的泥地,和墙上被车把蹭出来的几道白印子。

  李㓦圣拉了拉她的袖子。该走了。

  两人从卡车的夹缝里退出来,贴着墙根往回走。

  走到缺口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喊。

  傅芠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㓦圣的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压了压——别动。

  那声喊不是发现了他们。

  是有人在骂另一个哨兵偷懒,声音粗鲁,骂了几句就没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只剩下风吹罐头盒的咣啷声。

  李㓦圣让傅芠先钻出缺口,他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排水沟往回爬,爬了百来步才敢直起身,弯着腰小跑了一段,钻进巷子里,才终于放开了步子。

  回到小院,李㓦圣把门闩插上,傅芠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李㓦圣看着她,也笑了。

  “到手了?”李㓦圣问。

  傅芠没说话,只是意念一动,偏三轮从空间里移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卧房中央。

  车把挨着炕沿,边斗抵着衣柜,把本就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她看着那辆车,嘴角翘得更高了。

  李㓦圣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轮胎、车灯、油箱。

  油箱是满的,够他们跑到延安还有富余。

  “这下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从三王庙镇到延安,赶骡车要三四天,用这辆小三轮,路上没人时偷摸着开,最多两天就能到,时间绰绰有余。”

  “那咱们直接走吧?”傅芠将偏三轮收入空间。

  “嗯,出发。”

  出了房门,李㓦圣把门关上,锁好。

  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转,拔出来。

  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横木上,这是留给房东的。

  傅芠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这个地方他们住了五年。

  五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从1942年冬天搬进来,到1947年春天离开。

  五个春秋,无数次接头,数不清的情报。

  这个不起眼的小院,见证了他们最惊心动魄的日子。

  “走吧。”李㓦圣站在地道口,轻声道。

  傅芠看了院子最后一眼,转过身,两人进了地道。

  地道里黑漆漆的,但他们都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不成问题。

  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李㓦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截铁丝,蹲下来,在土壁上挖了一个小洞,把一块油纸包好的纸条塞进去,再用土填平,踩实。

  这是他留给后来人的信息——如果他们还有后来人的话。

  从地道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河滩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对面看不见人。

  李㓦圣把洞口盖好,用枯枝和落叶掩了掩,看不出痕迹。

  “走。”他拉起傅芠的手,往北边的山梁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金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㓦圣回头看了一眼,三王庙镇还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傅芠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

  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路,只有荒草和荆棘。

  李㓦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太阳,辨了辨方向。

  “前面有段路没有人烟,可以用车。”他低声道。

  傅芠点头,心念一动,那辆偏三轮出现在面前的荒草地上。

  墨绿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光,车斗上的帆布被风吹得扑扑响。

  李㓦圣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野里还是传得很远。

  傅芠跳进车斗,把帆布帘子拉下来,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李㓦圣挂上档,偏三轮在荒草地上颠簸着往北开。

  没有路,只有方向,避开村庄,避开大路,避开一切可能遇见人的地方。

  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李㓦圣开累了,就换傅芠开。

  傅芠开累了,再换回来。

  偏三轮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里穿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不声不响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黑水沟的地方。

  李㓦圣把车停在一道土崖下面,熄了火。

  傅芠从空间里拿出干粮和水,两个人就着热水又啃了两个烧饼。

  “还有多远?”傅芠问。

  “再走一夜,明天天亮前能到。”李㓦圣把地图收起来,喝了口水,“前面就是边区的地界了,过了那道梁,就不用躲了。”

  傅芠点点头,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天黑透了,两个人继续赶路。

  偏三轮没开灯,摸黑在荒野上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