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㓦圣。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李㓦圣看着他。

  “请汪队明示。”

  “说明领导信任你。”汪队长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八百人,都是跟着首长一路从江西走过来的。

  你和你媳妇,是这八百人里唯一两个没走过长征的。你想想,换了你当领导,敢不敢把一个没走过长征的干部,放到一连长的位置上?”

  李㓦圣沉默了。

  他想起李克民部长说过的话——“你们是三王庙镇回来的,那条线,你们守得住。”

  他想起在枣园那孔窑洞里,首长站在地图前,对他说——“你们送回来的情报,可谓功在当下、利在长远,居功至伟。”

  他想起昨晚在枣树下,阿芠问他“我们能赢吗”,他说“鸡蛋碰石头,你说谁赢”。

  信任——不是一句话,是一副担子。

  见李㓦圣沉默不语,汪队长接着又道:“你那个卫生队副队长——你媳妇,这会儿应该在直属队开会。”

  听他提起傅芠,李㓦圣抬头望向他。

  “她的事,我不多问。但有一条,机关转移的时候,卫生队跟着纵队部走,你们警卫一连在纵队部前头开路。到时候你们见面的机会不多,让她有个准备。”

  李㓦圣点了点头。

  “明白。”

  “走吧,到了。”汪队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连的营地在沟口一片平坦的坡地上。

  十几顶帐篷散落在枣树和酸枣丛之间,帐篷是灰绿色的,有些旧了,但搭得整整齐齐,四角用木桩钉死,绳子拉得绷直。

  坡地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杂草。

  河沟对面是一道山梁,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站在那儿,像几个驼背的老人。

  汪队长走到坡地上,停下来,朝四周看了看。

  几个蹲在帐篷前擦枪的战士抬起头,看见汪队长,连忙站起来。

  汪队长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转头朝一顶最大的帐篷喊了一声:“赵铁柱!”

  帐篷帘子掀开了,出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中等个子,方脸膛,皮肤黑得像锅底,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整个人看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小臂上青筋暴起,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干一架。

  腰间的驳壳枪擦得锃亮,枪柄上的红绸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汪队。”

  他走过来,立正站好,声音不高,但很扎实,像石头砸在地上。

  汪队长指了指李㓦圣。

  “这是你们新来的连长,李㓦圣。从今天起,一连归他带。”

  赵铁柱看了李㓦圣一眼,那一眼不短不长,够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叫了声“李连长”。

  汪队长又朝帐篷里喊了一声:“老孙头!”

  “来了来了。”帐篷帘子又掀开了,出来一个人。

  比赵铁柱年轻些,看着二十七八岁,但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生了一张圆脸,眉眼很温和,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个账房先生。

  可他的手不一样,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走到李㓦圣面前,也立正站好,叫了声“李连长”,声音不大,但很稳。

  汪队长指了指赵铁柱和老孙头。

  “这两个人,一个是你的指导员,一个是你的副连长。赵铁柱,擅长追踪和近身格斗,跟了我八年。老孙头,大名孙世杰,枪法好,心细,跟了我六年。都是走过长征的老兵。”

  李㓦圣朝两个人点了点头。

  赵铁柱面无表情,老孙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像是在试探什么。

  汪队长朝帐篷里喊了一声,把几个排长也叫了出来。

  一排长老马,陕北人,三十出头,脸被风沙吹得通红,说话声音像打雷。

  二排长姓周,四川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

  三排长姓刘,江西人,是长征过来的老兵,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颧骨,看着有些吓人,但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教书先生。

  汪队长把几个排长介绍完,又对着赵铁柱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过身看着李㓦圣。

  “连里的人,你都认识了。具体怎么带,你自己安排。我把一连的兵交到你手上,打好了,功劳是你的,打不好,我拿你是问。”

  “是。”李㓦圣立正站好。

  汪队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沟口的拐弯处。

  帐篷前安静下来。

  几个排长站在那里,看着李㓦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那么一点不服气——新来的连长,什么底细,凭什么空降到一连当连长。

  赵铁柱站在李㓦圣旁边,面无表情。

  老孙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什么。

  李㓦圣把目光从几个排长脸上扫过,没有急着说话。

  晨风吹过来,把帐篷的帘子吹得扑扑响。

  远处的山梁上,那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几个人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

  他收回目光,开口了。

  “汪队刚才说了,一连是尖刀连,开路先锋。机关几百号人的命,一半系在我们连身上。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干的,从今天起,我要看到两样东西——速度和眼睛。”

  没人说话。

  老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排长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一动不动。

  刘排长摸了一下脸上那道疤,手又放下了。

  “速度是什么?”李㓦圣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机关要往北走,我们走在前头。前头有没有敌人,路通不通,能不能走,什么时候走——这些都要我们来探。

  敌人不会等你,机关不能等,所以我们要比敌人快,比机关快。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只要结果。”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