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住了旁边的刘姐。

  “刘姐,”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咱们还活着。”

  刘姐没说话,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攥得骨头生疼。

  天亮了。

  雨又小了,晨雾升了起来。

  三支队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沟里停下来休整。

  没有村子,没有窑洞,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片勉强能坐人的空地。

  傅芠靠着柳树坐下来,把湿透的鞋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泥水。

  她的脚泡了一夜,白得像纸,皱得像核桃皮,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和泥糊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一想到一会儿还要赶路,她也不想清理,就这么晾着。

  刘姐在旁边吐了一口泥水,说:“我这辈子没这么走过路。”

  老周躺在地上,仰面朝天,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张着嘴接雨,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渴死了,”他说,“嗓子眼都冒烟了。”

  傅芠靠着柳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画面——河水的咆哮声,桥板的吱呀声,雨打在脸上的疼痛,还有山梁那边的灯火、篝火、骂声、笑声。

  近在咫尺。

  她想,如果敌人昨天夜里从山梁往下派一队搜索兵,如果有一匹骡马叫了一声,如果有一个人咳嗽了一下,如果.........

  她不敢再往下想。

  “傅队长。”有人在叫她。

  她睁开眼睛,看见小李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水,冒着白气。

  “喝口水吧。”

  傅芠接过来,缸子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但她没松手。

  她捧着缸子,把热水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水从喉咙流到胃里,一路都是烫的,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分不清那是被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㓦圣从后面走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狙击枪被他背在身后,用油布严严实实包裹着,只有油布上糊了一层黄泥。

  他四周扫了一圈,看见傅芠坐在柳树下,快步走过去。

  “阿芠,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傅芠摇头:“没事,膝盖擦破了点皮,脚磨破了。”

  李㓦圣看了看她的脚,没说话,从自己挎包里翻出一截被打雨水湿了的纱布。

  他蹲在傅芠面前,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清理。

  泥水混着血水,黏在脚底板那些磨破的血泡上,纱布一碰就渗出血珠来。

  傅芠疼得脚趾蜷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出声。

  “忍一下。”李㓦圣没抬头,手上的动作轻了,但没停。

  他用雨水把最后一点泥冲掉,撕了块干净纱布敷上去,又扯了一条从绑腿上解下来的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先别穿鞋,晾一会儿。”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到一边,站起来。

  傅芠仰头看他。

  他的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是干净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圣哥,你呢?”她问。

  “我没事。”

  傅芠没信。

  她看见他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左手手背上也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皮翻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昨晚在水里扛了那么长时间的门板,估计肩上都是淤青。

  李㓦圣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别担心,都是小伤,等安顿下来我在清理。”

  傅芠听他说了,也就不再盯着,她知道下面还有路要赶,他还要带着队伍往前探查。

  李㓦圣蹲在那里,又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

  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就是想蹭一下。

  蹭完了,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线条模糊了,颜色淡了,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傅芠靠着柳树,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走了,别看了。”刘姐在旁边笑了一声,“再看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老周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嘴里还叼着一根湿透了的草棍,含混不清地说:“人家小两口,你管人家看多久。”

  “我没管,我就是提醒她,再不走队伍要出发了。”刘姐说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把背包甩到肩上。

  傅芠收回目光,把缠了纱布的脚塞进湿透的布鞋里。

  鞋是湿的,纱布也是湿的,脚上的伤被湿布裹着,又凉又疼,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

  她咬咬牙,站起来。

  脚一落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停,把背包背好,药箱挎好,跟着队伍走了。

  雨还在下。

  不大,但很密,像筛子筛过一样,细细地洒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雾越来越浓,浓得只能看见前面三五步远的人。

  山梁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条浮在云海里的巨鲸,沉默着,一动不动。

  队伍沿着山脊往北走。

  路比昨晚好走一些——至少不是稀泥了,但石头多,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傅芠的脚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掉队。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数步子上,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从头再数。

  这个办法很管用,数着数着就不觉得疼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传下话来——到了,天赐湾。

  傅芠抬起头,看见一条窄窄的沟。

  沟不宽,两边的山梁很高,像两堵墙,把沟夹在中间。

  沟口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有村子。

  她站在沟口,看着那两堵黄土墙一样的山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怕,不是累,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昨晚,敌人就在山梁那边。

  近得能听见马叫,近得能看见灯光、篝火,就这样他们竟然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安全的走了出来..........

  队伍进了沟。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窑洞散落在沟底和两边的坡上,被枣树和酸枣丛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傅芠被分到一孔靠里的窑洞,不大,但比王家湾的宽敞些,至少转身不会撞到胳膊肘。

  她刚把背包放下,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