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来一看,汪队带着一队人从沟口进来了。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排——断后的那个排。
他们浑身是泥,有的衣裳破了,有的鞋子没了,但每个人都在,一个不少。
整个支队在天赐湾汇合了。
八百个人,挤在这条窄沟里,像一捧被攥在手心里的沙子。
从沟口到沟尾,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骡马,到处都是湿透了的背包和枪支。
炊事班在沟底架起了锅,烟囱里冒出白烟,被雨雾压着,升不高,贴着地面飘,像一层薄薄的纱。
傅芠后来才知道,汪队他们和敌人周旋了整整一夜。
断后的那个排在王家湾北边的山梁上死死顶住了敌人的侦察队,拖了他们将近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足够大部队走出很远很远了。
而且,整个排无一人减员,只有一个战士受了伤。
肩膀上中了一枪,子弹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过去,没伤着骨头,但伤口很大,血流了不少。
傅芠给他做手术的时候,那个战士一声没吭,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
她的手指很稳,处理伤口干净利索。
她用镊子把伤口里的碎布夹出来,用碘酒消毒,进行缝合,再撒上磺胺粉,用纱布包扎好,又趁刘姐不注意时,往他嘴里塞了两颗从现代带来的消炎药。
“好了。”她说,“休息几天就能好。”
那个战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嘴唇还在渗血,但眼神很平静,像是肩膀上那个洞不是子弹打的,是蚊子咬的。
刘姐在旁边收拾药箱子,低声说了一句:“傅队长,你这手比老周的还稳。”
傅芠没接话,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拢到一起,找了个地方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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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天赐湾住下的第一天,情况还好。
第二天,就不那么好了。
侦察兵不断传回消息——敌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不是一股,是好几股,从不同的方向,像一把正在合拢的扇子。
最近的离天赐湾只有几十里地,按他们的行军速度,半天的工夫就能到。
傅芠站在沟口,往北边看。
山梁上光秃秃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山梁的那一边,有敌人。
很多敌人。
他们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像一群嗅到了猎物的狼,不紧不慢地跟着,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史林同志把支队各口负责同志叫去开了会。
傅芠没参加,但她从梁队长那儿听说了——情况很严重,非常严重。
敌人的部队已经摸到了天赐湾周边,最近的离这里只有几百米。
几百米,在白天就是几分钟的路,在夜里也就是一炷香的工夫。
“首长们已经开始商量分头突围的事了。”梁队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分三路。哪怕只有一路突出去,也是胜利。”
傅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卷绷带,攥得指节发白。
天赐湾这个地方,她听说过。
后世的书上写过——1947年6月,中央前委在天赐湾被敌包围,距离最近时不足五百米,能听见敌人说话。
首长们做好了分路突围、各自为战的准备。
那是整个转战陕北过程中极险、极近、极悬的生死时刻。
她站在窑洞门口,看着沟口的方向。
沟口很窄,两边的山梁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
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沟底铺了一小片金黄色的光,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手帕。
她看着那片光,心里想着李㓦圣。
他在前头。
尖刀连在前头。
如果敌人从沟口进来,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一连。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第三天,情况更紧了。
敌人的侦察兵已经出现在了天赐湾周边的山梁上。
站在沟口往上看,能看见人影在梁上晃动,灰蒙蒙的,像几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们还没发现沟里的队伍,但已经很近了,近得能用肉眼看见。
傅芠把卫生队的药品重新清点了一遍。
她把每一瓶药、每一卷绷带、每一包磺胺粉都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刘姐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又检查了一遍。
“傅队长,”刘姐的声音有些发紧,“咱们这次.........”
“没事。”傅芠打断了她,声音很稳,“我们能够安全渡过。”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她的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捏了很久,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李㓦圣带着一连的几个人出去了。
支队让最后一次去摸敌情。
傅芠不知道他走了多久,只记得太阳从沟口那条缝里移过去,光从金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黑了。
傅芠蹲在窑洞门口,看着沟口的方向。
沟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刘姐叫她吃饭,她没去。
梁队叫她喝水,她没应。
她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沟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傅芠站起来,往沟口的方向看。
几个黑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很高,很瘦,步子很稳。
是李㓦圣。
傅芠的心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李㓦圣没有往卫生队的方向走,他直接去了支队部的窑洞。
傅芠看见他的背影从沟口走过去,消失在支队部窑洞门口的那一小片灯光里。
她在窑洞门口又蹲了下来,继续等。
过了大约一刻钟,支队部的窑洞门开了。
汪队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很快,往几个连队的驻地走了。
然后是几个队长,一个一个地从窑洞里出来,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最后出来的是李㓦圣。
他站在窑洞门口,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往卫生队的方向走过来。
傅芠站起来,迎了上去。
“怎么样?”她问。
李㓦圣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傅芠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带着兴奋、激动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