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任坐在对面,端着碗,一边喝稀饭一边跟他们说话。
“你们十五团,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郑主任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沙家店战役,你们团打得很苦。”
李㓦圣停下筷子,看着他。
郑主任叹了口气,“十五团原本是满编团,两千五百人。沙家店打下来,伤亡惨重,现在全团加起来,不到九百人。”
不到九百人。
傅芠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郑主任。
两千五到九百,减员一千六百人。
这不是伤亡,是伤筋动骨,是打碎了半条命。
“团长叫赵大河,老红军了,长征过来的,打仗猛,但有个毛病,脾气暴,骂人骂得凶。政委姓周,周明远,是个老政工,性子稳,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说一句是一句。”
郑主任一边说,一边观察对面两人的表情。
两人倒是沉稳得很,特别是李㓦圣,这人年纪不大,看着比一些资历老的团长、政委都稳的住,听到伤亡数字的时候,只是筷子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们团现在三个步兵营,每个营都不满编。一营算是情况最好的,还有三百多人。二营两百出头。三营最惨,剩不到两百。团部直属队倒是齐整一些,通信连、侦察连、警卫连都还在,但也缺员。”
郑主任喝了口稀饭,接着说,“卫生队就更不用说了,缺医少药。原来的队长姓孙,沙家店负了重伤,现在还在后方医院躺着。
队里现在剩下一个副队长管着,姓马,马国良,是个老卫生员,但医术一般,凑合着能看的也就是头疼脑热,动刀子的活基本干不了。
还有两个军医,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半路出家的,学了个皮毛就上了战场。看护班五个小护士,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娃,胆子倒是不小,就是没啥经验。
卫生员班七个人,分到各营去了。担架排人多些,三十五个,都是些壮劳力,抬担架没问题,但指望不上别的。”
傅芠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五十人的卫生队,听起来人不少,但能真正看病的人没几个。
外科内科全靠两个“二把刀子”,担架排占了三分之二的人,看护班和卫生员加起来才十二个人,还都是没经验的新手。
这哪是卫生队,这就是个包扎所。
“我知道情况不乐观。”郑主任看着他们的表情,苦笑了一下,“但没办法,现在各个部队都缺人缺药。你们去了,能补上多少算多少。”
李㓦圣放下碗,“郑主任,赵团长和周政委知道我们要来吗?”
“知道,电报已经发了。”郑主任说,“后天你们到了,直接去团部找他们就行。”
吃完饭,郑主任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一个单独的窑洞,不大,却很干净。
炕上铺着干草,两人自带被褥,铺上就能睡。
“条件简陋,将就一晚上。”带他们来的战士说。
“已经很好了,多谢。”傅芠说。
战士走了以后,窑洞里安静下来。
李㓦圣把背包放在炕尾,打算开始铺床铺。
傅芠上前接手道:“累了两天了,你去找个盆子,打盆热水来,想泡脚。”
李㓦圣转身出去了。
傅芠铺好被褥,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沿上,她从空间里掏出那张任命书,又看了一遍。
任命书写得很简单,就是几句话,说李㓦圣同志任三纵队独立第五旅十五团副团长,傅芠同志任十五团卫生队队长,即日到职,下面盖着野战军的红印章,还有老总的签名。
“副团长。”傅芠轻声念了一句,“这可是进入高级干部序列了......”
李㓦圣端着热水正好进来,“职务越高,责任越大,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事情要正反两面看。”
“说的也是。”傅芠把任命书折好,收入空间,“刚才郑主任介绍十五团情况,你怎么看?”
李㓦圣没有回答,他将屋门关上,向傅芠伸手。
傅芠从空间取出一个小木盆和毛巾递过去。
李㓦圣将热水倒了一半进入小木盆,将剩下半盆热水放在炕前。
傅芠挪了过来,把脚伸进了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连日赶路,脚底板磨得生疼,热水一泡,浑身的疲惫都像被一点一点抽走了。
李㓦圣蹲下身,从小木盆里捞起毛巾,拧了个半干,递给她。
傅芠没接,仰着脸看他。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知道她的意思。
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娇气。
行军路上能咬牙坚持,风里来雨里去从不叫苦,但私底下两人相处时,就显露出来了。
“越发娇气了!”他把毛巾展开,覆在她脸上。
“还不是你惯的!”傅芠闭着眼,任由温热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
“舒服不?”他问。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带着点慵懒的满足。
李㓦圣把毛巾拿下来,放进小木盆里涮了涮,又拧干,重新覆上去。
如此三遍,她才终于满意,伸手把毛巾接过去,自己擦了擦脖子、耳后和手。
“圣哥,我刚才问你话,你还没回答呢?”她说。
李㓦圣就着小木盆里的水,洗了脸,走到炕沿坐下。
他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木盆里。
李㓦圣把郑主任说的那些数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五团的情况,应该比他说的还要糟。”他说。
“怎么说?”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打到不到九百,减员百分之六十四。这种伤亡率,放在任何一支部队里,都意味着建制已经被打散了。”
李㓦圣的声音不大,说得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才吐出来的,“老兵大量伤亡,新兵补充跟不上,剩下的这些人,很多都得打散之后重新编组,上下级之间不熟悉,连排班之间的配合也会有问题。”
傅芠点点头,等他接着往下说。
“你那边的数字就更不乐观。”李㓦圣侧过头看她,“五十人的卫生队,担架排占了三十五个,真正能干活的就那十几个,还都是新手。更重要的是,能算得上‘医’的,几乎一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