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芠沉默了一会儿,嘟喃道:“我终于能理解,老总见人就要的心情了.......他可真是不容易.......”

  “行了,别想了,”李㓦圣说,“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他把脚快速搓洗几下,用干布擦干,又把傅芠的脚从水里抬起来擦拭后,端起木盆出去倒了水。

  等他回来,傅芠已经躺下,给他留好了位置。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处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睡吧。”李㓦圣脱了外套,翻身上炕,将她搂进怀里。

  “嗯。”

  累了一天了,傅芠很快就睡着了。

  李㓦圣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想十五团,嘴上说别多想,但是自己还是忍不住。

  两千五百人的团,打得只剩不到九百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团被打残了,打散了,打没了魂。

  一支队伍,不怕死,不怕伤,就怕魂散了。

  魂散了,人就成了一盘散沙,枪还是那些枪,人还是那些人,但打不了硬仗。

  他这个副团长去了,第一件事不是抓训练,不是抓警戒,而是把这个团的魂找回来。

  可是,魂在哪呢?

  他又想起郑主任说的那些话——团长赵大河,脾气暴,骂人凶。

  政委周明远,性子稳,说话少。

  脾气暴和性子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倒是标准的搭配。

  但这样的搭配能不能把队伍的魂找回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沙家店那一仗,一千六百人倒下了。

  这些人不能白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等到了团里,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㓦圣就醒了。

  这是多年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天一亮就醒,醒了就起,从不赖床。

  傅芠还睡着,蜷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个小孩子。

  李㓦圣看了她一眼,没叫醒她,将她的手轻轻拿开,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鞋,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清晨的柳沟很安静,薄雾笼罩着村子,远处的山梁若隐若现。

  他站在窑洞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打了一套拳。

  渐渐地村子里开始有人活动了。

  炊事班的人起来生火做早饭,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

  几个战士抬着一桶水从面前走过,看见他打拳,愣了一下,走了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

  “这是谁啊?身手真不错!”

  “听说是新调入十五团的副团长......”

  李㓦圣没有理会,打完最后一套拳,缓缓收了势,站在那里调整呼吸。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李副团长,您这身手可真不赖!”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㓦圣转头,看见是昨晚给他们领路的那个小战士。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了,您那几下子,比我们连长都利索。”

  “你们连长?”

  “嗯,我们连长姓孙,打仗猛得很,就是拳脚一般。”小战士挠挠头,“不过他枪法好,百米之外打鬼子,啊不,打敌人,一枪一个。”

  李㓦圣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您这拳叫什么名堂?”小战士好奇地问。

  “没什么名堂,就是些锻炼身手的把式。”李㓦圣随口说,“练多了,自然就熟了。”

  小战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郑主任让我跟您说一声,吃完早饭,让我送你们去车队。”

  “是去独五旅的车队?”

  “对,是往独五旅送粮食和棉衣的车队,郑主任说你们跟着车队走,省得自己赶路,还快些。”

  李㓦圣道了声谢,转身回了窑洞。

  傅芠还没醒,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李㓦圣蹲在炕沿边,看了她几秒,伸手勾起她脸上散落的发丝。

  “阿芠,起来了。”

  没反应。

  他声音稍大了一点。

  “阿芠,该起了。”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留给他。

  李㓦圣给气笑了,他算发现了,平时行军打仗,说走就走,她从来不含糊。

  偏到他跟前就爱耍小性子,非得哄着才行。

  他叹了口气,得,自己惯的,认了。

  “祖宗,快起吧,再不起,可搭不上车了。”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她翻过身,眼睛还没睁开,“几点了?”

  “天亮了。”

  “.........这不是废话吗?”

  李㓦圣被她噎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傅芠发现不对,悄眯眯睁开眼,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拉下来,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口。

  “生气了。”她说,声音有些哑,眼睛却亮亮的。

  “你就气我吧!”李㓦圣捏了捏她的脸,“快起来,洗脸水我已经打好了。”

  傅芠松开他,打着哈欠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李㓦圣在挎包里翻出两人的牙粉和牙刷。

  两人蹲在窑洞门口,就着同一个搪瓷缸子里的水刷牙。

  傅芠洗漱慢,李㓦圣三两下就刷完牙、洗完脸,就去收拾行李了。

  傅芠吐掉最后一口水,擦过脸回头,见他已经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背包带都打好了。

  “你这速度,太打击人了。”她说,“全都做完了?让我干啥?”

  “傅阿芠,你除了会哄我,还会干嘛?”李㓦圣瞥了她一眼。

  “还会爱你.......”

  李㓦圣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又轻咳一声绷住了。

  傅芠见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李㓦圣拿眼瞪她。

  两人把窑洞收拾干净,傅芠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炕上和墙角,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拎起背包出了门。

  那个小战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