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战士把他们领到炊事班吃过早饭,就往村口走。
村口大道上,十几辆骡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车上装满了麻袋,有些麻袋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还有几辆车装的是粮食,小米、苞谷、黑豆,装在帆布口袋里,摞得整整齐齐。
押车的队伍大概有一个排的兵力,三十来个人,枪都背在身上,分布在车队前后。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膛,浓眉毛,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正蹲在路边抽旱烟。
“王队长!”小战士跑过去,立正敬礼,“这就是李副团长和傅队长。”
王队长站起来,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插进腰间,大步走过来。
“李副团长!傅队长!”王队长笑着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拉缰绳的手,“我姓王,王德厚,管着这支车队。早就接到通知了,说你们要搭车走。”
李㓦圣握住他的手,力道实实在在的,“王队长,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顺路的事。”王德厚摆摆手,打量了李㓦圣两眼,“李副团长够年轻的啊,看着还没我大呢。”
“二十八了。”李㓦圣说。
“我三十二。”王德厚嘿嘿一笑,又看向傅芠,“傅队长是女同志,路上可能会辛苦些,不过咱们走得不快,一天也就三四十里地。”
傅芠笑了笑,“没关系,走惯了。”
王德厚点点头,转身朝车队喊了一声:“老赵!把第三辆车腾出个位置来,让两位同志坐车!”
第三辆车的驭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似的,听见喊声应了一声,把车上的麻袋重新码了码,让出一个小空间来。
车上装的都是棉衣,麻袋摞得高,留出来的位置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背后靠着麻袋,脚悬在车板外面,倒也还算稳当。
李㓦圣先把傅芠扶上车,自己翻身上去,两人在麻袋中间坐好。
背包放在脚边,李㓦圣的那把狙击枪横在膝盖上。
“出发!”王德厚翻身上了头车,一声吆喝,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马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出了柳沟,道路变得崎岖起来。
说是路,其实就是在黄土高原上被人和牲口踩出来的两道车辙印,坑坑洼洼,有段路紧挨着深沟,车轮离崖边不到一尺,往下看一眼都让人心慌。
傅芠一开始还坐着,后来被颠得实在受不了,干脆半躺下来,靠在麻袋上。
李㓦圣坐得稳一些,一只手撑着车板,另一只手时不时扶她一下,免得她从车上颠下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车队停在一个山坡上休息。
驭手们给骡马喂水喂料,押车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
王德厚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壶,在李㓦圣旁边蹲下来。
“李副团长,抽袋烟?”王德厚掏出烟荷包递过去。
“不会。”李㓦圣摇头。
“不抽烟?”王德厚有些意外,“这在部队里可少见。”
李㓦圣瞥了傅芠一眼,“媳妇不让!”
傅芠瞪了他一眼,脸转向了别处。
王德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两声,从烟荷包里捻出一撮烟丝,摁进烟锅点上。
“你们这一路上,补给还跟得上吗?”李㓦圣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王德厚叼着烟,沉默了几秒,又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叹了口气。
“说跟得上,那是吹牛。说跟不上,又不太对。我这趟出来,是往独五旅送粮食和棉衣的你猜这批物资什么时候批下来的?”
“什么时候?”
“六月底。”王德厚伸出一个手指头,“六月底下的批文,七月上旬开始筹措,八月中旬才装车出发。你们算算,这都拖了多久了?”
李㓦圣没有说话,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是八月底,六月底批下来的物资,整整拖了两个月才送到。
“路上还出了状况。”王德厚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从后勤分部出来的时候,原本批了二十辆车的物资,走到半路被别的部队截了五车。说是‘借用’,借了什么时候还?鬼知道。”
“被哪个部队截的?”
“说不好。”王德厚摇头,“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后方往前线送物资,过哪个军分区的防区,都得被扒一层皮。大家都缺东西,看见了哪有不眼红的?”
傅芠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粮食还够吗?”李㓦圣问。
“够?不够。”王德厚把烟摁灭,“独五旅现在有多少人?满编的话六七千人,现在缺员严重,但怎么也有三千往上。我这一趟剩下的十五车物资,十五车!粮食加上棉衣,够三千人吃多久?撑死了半个月。”
半个月。
独五旅三千多人,靠十五车物资撑半个月。
这还是在没有战斗消耗的情况下。
一旦打起来,粮食消耗更快,弹药消耗更猛,伤员需要的药品更是无底洞。
“棉衣呢?”傅芠忽然开口问。
王德厚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
“棉衣更不够。批下来的是两千套,被截走了五百,剩下一千五。独五旅三千多人,一千五百套棉衣,刚好一半人有的穿,一半人没得穿。你让我怎么分?给一线连队?给团部机关?给了这个,那个就有意见。”
傅芠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马上就要进入九月,一进入九月,陕北的天气昼夜温差瞬间拉大。
特别是九月中下旬后,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没有棉衣,战士们怎么扛?
“后勤上不是不努力,是真没办法。”王德厚揉了揉脸,表情有些疲惫,“咱们的补给线太长了,从后方到前线,几百里地,中间要翻山越岭,要走沟过河,还要防着敌军的飞机轰炸、特务破坏。能送到前线的,能有批下来的一半就不错了。”
“弹药呢?”李㓦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