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㓦圣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大河看到的机会比他早,如果让这辆吉普车顺利通过弯道,进入到关庄村子里,再打就没有现在这么从容了。
赵大河选择在这个时候开炮,不是打草惊蛇,是给他创造机会。
混乱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声狙击枪响。
吉普车在炮声中猛地加速了。
驾驶员听到炮声的第一反应是踩油门冲过去,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身倾斜着从弯道上拐过去,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四百三十米。四百一十米。三百八十米。三百五十米。
李㓦圣没有开枪。
他的十字线在吉普车上快速移动,但始终没有压住。
车速太快了,车身在颠簸,方向在变化,他在心里计算提前量——现在开枪,打中的概率不到五成。
不划算。
他把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
吉普车从他瞄准镜的视野里冲了出去,拐过弯道,消失在关庄村子的土墙后面。
没有开枪。
许三壮在他旁边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有话要说但硬憋住了。
刘德存半睁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孙长林在凹坑里换了一个姿势,把压麻了的左腿伸直又蜷起来。
叶小山蹲在后面,攥着膝盖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
李㓦圣把瞄准镜从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移开,重新扫视官道北段。
敌人的队形已经开始乱了。
先头部队遭到炮击后停了下来,后面的部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官道上挤成一团,人喊马嘶,有几匹马被炮声惊了,尥蹶子乱跑,把驮着的箱子甩了一地。
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在官道上升起一团灰黄色的云。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那些混乱。
他在找。
指挥车后面,一定还跟着什么。
一个整编旅的指挥系统不会只有一辆吉普车。
作战参谋、通信兵、电台、机要人员,这些人和装备需要用更多的车辆来运输。
吉普车只是指挥官的座驾,真正的指挥中枢——那些电台、那些地图、那些负责上传下达的参谋人员——应该在后面。
果然。
大约三百米外,三辆卡车。
不是拉弹药的那种,是车厢上支着天线的那种。
帆布篷撑得高高的,车厢边缘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趴在车厢板上往外张望,有人手里的东西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望远镜。
通信车。
李㓦圣的瞄准镜十字线压在了第一辆通信车的发动机舱上。
五百八十米。
车速不快,因为前面的队伍堵住了,它在走走停停,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
五百五十米。
他把手指重新搭上扳机,开始预压。
“准备。”他低声说。
五百二十米。
他的呼吸停了。
五百米。
扳机过了第一道火。
四百八十米。
十字线微微上移,压在发动机舱的上半部分——那里是发动机的核心,是水箱,是点火系统。打穿这里,车就废了。
四百五十米。
他的手指稳定地增加压力,均匀,平顺,像拧一个拧了很多遍的螺丝,每一个弧度都烂熟于心。
扳机触到了第二道火的临界点——
他没有犹豫。
砰。
枪声不响,甚至可以说很闷。
在迫击炮的轰鸣和机枪的扫射声里,这声枪响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浪花都没溅起来。
但子弹飞出去了。
七点九二毫米的全金属被甲弹头,初速大约每秒八百米,从枪膛里旋转着冲出枪口,穿过灌木丛的缝隙,越过河谷上空大约四百米的距离,带着李㓦圣扣动扳机那一刻的全部意志,精准地撞进了第一辆通信车的发动机舱。
子弹击穿了水箱。
高压蒸汽从破口处喷射而出,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水箱里的冷却液迅速流失,发动机温度骤升,金属受热膨胀,活塞和气缸壁开始摩擦、咬合、抱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发动机熄火了。
卡车往前滑行了十几米,歪歪斜斜地停在官道中间,发动机舱盖的缝隙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后面的车急刹车,轮胎在土路上拖出几道深痕,尘土扬起老高。
第二辆通信车差点追尾,驾驶员猛打方向盘,车头擦着第一辆车的尾部拐了出去,半边车轮滑下了路基,车身歪在路边,像个崴了脚的人。
李㓦圣拉动枪栓,弹壳跳出来,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进旁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把第二发子弹推进枪膛,瞄准镜重新找上目标。
第一辆车已经废了,堵在路中间。
第二辆车歪在路边,走不了也退不成。
第三辆车被堵在后面,车门打开了,有人在往下跳,穿着军官制服的,穿着士兵制服的,有人扛着什么东西往路边跑,有人趴在地上往车底下钻。
他的十字线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寻找最有价值的目标。
一个军官从第二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皮包,皮包上印着白色的标志,不是医疗的红十字,是通信兵的旗语符号。
他跳下车就往路边的沟里跑,跑得很快,但李㓦圣的瞄准镜比他更快。
砰。
第二枪。
子弹从那个军官的后背钻进去,从他前胸穿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推了一把,皮包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趴下去,不动了。
李㓦圣拉动枪栓,又一发弹壳跳出来。
第二辆车的驾驶员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猫着腰往车头方向跑。
许三壮不等李㓦圣下令,砰地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驾驶员身后的地上,溅起一团尘土,驾驶员猛地扑倒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妈的。”许三壮低声骂了一句,拉动枪栓又推上一发。
“稳住。”李㓦圣说,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在许三壮头上,“打该打的,不打想打的。打不中的子弹等于浪费。”
许三壮咬了咬牙,把枪口重新对准目标,不再急着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