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存一直在观察。
他的枪口从东向西缓缓移动,像钟表的指针一样匀速、稳定。
他在找敌人的机枪火力点。
找到了。
官道西侧的一个土坎后面,一挺重机枪正在架设,机枪手趴在地上,副射手在旁边递弹链,三个人,一个压枪,一个装弹,一个瞄准。
刘德存没有犹豫,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机枪手。
那个人头一歪,趴在枪身上不动了,血从钢盔下面流出来,顺着枪身往下淌,在黄绿色的金属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副射手扑上去把他拉开,想接替射击,刘德存的第二枪已经到了,打穿了副射手的肩膀,他惨叫着滚下了土坎。
那挺重机枪哑了。
孙长林在凹坑里也开了枪。
他打的不是人,是马。
一匹驮着迫击炮零件的驮马被击中了脖子,马嘶鸣着倒下去,把身上的箱子甩了一地,炮弹壳滚落在官道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后面的人被绊住了,乱成一团。
李㓦圣的瞄准镜重新回到官道上。
三辆通信车全部瘫痪在路上,第一辆废了,第二辆歪了,第三辆被堵死了。
官道在这里被彻底切断,后面的车队排起了长龙,喇叭声、叫骂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一个人从第三辆车上跳下来,没往路边跑,反而往车队后面跑。
那个人跑得很快,边跑边回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李㓦圣的十字线跟着他走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重要目标。
一条小鱼,不值得浪费子弹。
他的任务是切断退路,不是多杀几个人。
一营的炮击更密集了。
六零迫击炮把炮弹一发一发地砸在敌军队列里,爆炸声连成一片,官道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
二营在西边山地上也开了火,轻重机枪从高处往下扫射,子弹打在官道的土路上,扬起一排排尘土,像用一把巨大的梳子在地上梳了一遍。
敌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不到一刻钟,官道上出现了反击的火力点。
两挺重机枪在西侧一个土包后面架了起来,朝着二营阵地方向猛扫,子弹打得二营阵地前的土石飞溅。
迫击炮也开始还击,炮弹落在二营阵地上,炸开的泥土和碎石从天而降,落了刘德存一脖子。
李㓦圣透过瞄准镜看到,西侧偏南大约五百米的位置,一个隐蔽的凹地里,有人在架设电台。
天线升起来了,细长的天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根银色的针。
指挥车没打着,但电台打着了也一样。
“刘德存。”李㓦圣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刘德存转过头来。
“看见那个电台天线没有?西南方向,五百米左右,凹地里。”
刘德存顺着他的指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打掉它。”
刘德存调整射击方向,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凹地。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五百米,超出了他这支步枪的有效射程,但没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老猎人在山里打狍子,比这远的都打过。
他打了一枪。
子弹打在那个凹地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溅起一捧土。
偏了。
他修正了瞄准点,把枪口抬高了一点。
第二枪。
子弹击中了天线根部,天线晃了晃,没有倒。
第三枪。
天线倒了。
那个凹地里的人开始慌乱地往两边跑,电台哑了。
李㓦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官道上。
通信中断以后,敌人的指挥明显乱了。
官道上的车辆开始掉头,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撤,有的想往路边躲,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步兵失去了统一指挥,开始各自为战,有的趴在路边朝山上还击,有的往村子里跑,有的干脆扔了枪往南边跑。
但往南跑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三辆瘫痪的通信车堵在官道上,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前面是李㓦圣等人的枪口,西边是二营的机枪火力,东边是陡峭的山壁,爬不上去。
一千多号人被堵在这条狭长的河谷里,进退两难。
正当他们如鱼得水的时候,狙击点的位置暴露了。
不是他们犯了错,是敌人不傻。
官道上那三辆被打瘫的通信车堵在那里,像三块路标,每一块都指向东边这道山梁。
再加上前前后后挨的冷枪,从哪打来的,弹道一清二楚。
敌人的指挥官虽然被打了,但还有副的,副的死了还有排班的,只要队伍没散,总会有人反应过来。
李㓦圣是从瞄准镜里发现了不对。
他正在搜索官道上有没有新的目标,十字线扫过西侧那片缓坡的时候,看见几个人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不是往官道上看,是往东边看,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面小镜子。
李㓦圣的心沉了一下,手指搭在扳机上。
距离太远了,快九百米,超出了这支枪的有效射程,打过去不知道飘到哪去了,打不中就是浪费子弹,还会进一步暴露位置。
接着他又看到,有两挺重机枪调转了方向,枪口朝他们这边来了。
“快,撤!全部往后退!”李㓦圣喊了一声。
许三壮从后面的洼地里爬上来,“副团长,这个位置不错,丢掉可惜了。”
“位置再好,也得有命待,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许三壮往西边看了一眼,倒是没注意到重机枪,而是看到了别的东西——西坡上有一团烟尘,不是尘土,是炮弹落地炸开的烟尘,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从坡底往坡顶移动,像有人拿了一根大扫帚从下往上扫。
“副团长。”许三壮的声音变了,从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变成了紧绷的、压着的调子,“迫击炮。”
李㓦圣的耳朵比他先听到。
不是炮弹飞行的声音,是炮弹出膛的声音,闷闷的,咚咚咚的,从西边山梁后面传过来,像有人在敲一面厚棉被蒙着的鼓。
三发,间隔很短。
他来不及想,从石头后面翻下来,抱着枪滚进了后面的洼地,动作快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