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骑过了桥,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的院墙高高地立着,把风声挡住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发现了。”他说。

  宁儿搂着他腰的手紧了一下。

  “那怎么办?”

  安儿沉默了几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俩无关的事:“现在就回单位,我给壮壮打电话,让他抓紧回来。”

  “现在?”宁儿的声音有些发紧,“都这么晚了.......”

  “再晚也得打。”安儿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这件事拖不得。早点让他知道,让他早做准备。”

  宁儿没再说话了。

  她知道他哥说得对。

  这事瞒不住,也不可能瞒。

  娘今天把思北拉进西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瞒不住了。

  她是过来人,自己经历过的事,怎么会看不出来?

  更何况,娘是医生,几十年的老医生了。

  还有一件事,她藏在心里很多年了。

  思北身体的秘密。

  其实在双塔村的时候,她和安儿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除了壮壮睡得死,他们两个都没睡死。

  忠伯和爹娘在屋子里做的事和院子里说的话,她和安儿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知道思北和别人不一样。

  只是谁都没提过,像揣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揣了十几年。

  宁儿把脸贴在安儿的后背上,闭上了眼。

  安儿的后背很宽,很暖,军装的布料粗粗的,硌在脸上有点疼,但她不想挪开。

  自行车没有回筒子楼,直接往安儿的单位骑去。

  路上没什么人了,长安街空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咱爹娘要是知道了我们帮着壮壮做的事.......”宁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安,“会不会打死我们?”

  安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骑过了一段坑洼的路面,车轮颠了一下,宁儿搂着他腰的手本能地收紧了。

  “死不会。”他说,语气淡淡的,“半死肯定有。”

  宁儿打了个寒战,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知道她哥不是在吓她。

  她爹那个人,看着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脾气上来的时候是真的会动手。

  特别是这次这么大的事......他们瞒着老两口.......

  宁儿不敢往下想了。

  到了单位,安儿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拉着宁儿去了办公楼。

  楼梯间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和磨损的水泥台阶。

  “哥,壮壮那边,会不会有事?”宁儿在他身后问。

  安儿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有事也是他自找的。”

  宁儿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了。

  她心里头乱得很——既心疼思北,又担心壮壮,还怕她和她哥这边过不了关。

  但最让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是她哥刚才那句“半死肯定有”。

  三楼到了。

  安儿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宁儿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角有一张行军床,是他加班时睡的。

  安儿坐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

  他拨号的时候手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宁儿注意到,他拨完号等接通的时候,另一只手攥着电话线,攥得很紧。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那边喂了一声,声音迷迷糊糊的,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

  “我是周念安。给我接河南......”

  安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

  两天后,正房的书房里,灯很亮。

  不是平时那种昏黄的、让人犯困的亮,是李㓦圣特意把桌上的台灯拧到了最亮,亮得刺眼,亮得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无处躲藏。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两排书架。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北京军区的防务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李㓦圣和傅芠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

  地上跪着四个人。

  壮壮跪在最前面,上身赤裸,脊背上的皮带印一道一道的,红的发紫,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血珠来。

  他的头低着,肩膀很宽,此刻微微缩着,像一头被驯服了的野兽,浑身上下那股子野性还在,但已经被压到了最底下。

  安儿跪在他旁边偏后的位置,白衬衣的背上也有几道血痕,比壮壮少一些,但也不轻。

  他的衬衣被血粘在了背上,有一道特别深的,血从布料里洇出来,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跪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树,摇摇欲坠,但没有倒。

  思北跪在壮壮的右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没有,眼眶红红的。

  他跪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宁儿跪在安儿的左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心疼地看着安儿。

  他两人的几皮带,壮壮和安儿替他们领了。

  李㓦圣动手的时候,说了,犯了错谁也跑不了,念在思北和宁儿身子弱,这几皮带就让壮壮和安儿领了双人份。

  傅芠坐在旁边,看着,没拦。

  她知道李㓦圣的脾气,年轻时家逢大难,对亲情格外看重,特别是对几个孩子,平时重话都很少说。

  今天他动了手,不是因为他生气发泄,是因为他必须让这几个孩子知道,这件事的份量有多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㓦圣终于开口了。

  “说吧。”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的,但在这间安静得几乎窒息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得人心头一颤。

  “从头说。谁先起的头,怎么起的头,什么时候的事。一件一件说,不许瞒,不许漏。”

  四个人跪在地上,谁都没先开口。

  沉默了几秒。

  壮壮抬起头。

  他的脸上也有伤,嘴角破了一块,左脸肿了半边,是被李㓦圣一巴掌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