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的手停在半空。
符笔尖端灵光未散,脚下十六面阵旗嗡嗡作响,灵力纹路铺了大半个院子。
困锁阵,七成。
再有一炷香,阵成,方圆三百丈内蚊子都飞不出去。
周元看向院门口。
少年站在月光下,气息稳得很。炼体七重,这东西做不了假。
“叶家那个庶子。”周元收了符笔,语气平平,“三长老提过你。十八岁炼体七重,不算差。但你来这做什么?”
“毁阵。”
周元笑了。
不是看不起,是真觉得有意思。炼体七重站在九锁境面前说要毁阵,这胆子比修为值钱。
“小友,回去吧。”周元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三千中品灵石的活儿,你拦不住。”
“三千灵石困一个炼体境,”叶逍没动,“周先生不嫌掉价?”
周元摇头:“拿人灵石,替人办事。天经地义。”
“那阵布不成呢?”
周元眉头动了一下。
叶逍的因果剑眼已经全开。
周元身上的线看得一清二楚。
一根淡蓝色的线连着地上阵纹——阵法师与阵法之间的操控因果。阵没成,这根线脆得跟蛛丝一样。
一根黄色线连着储物袋,里头装着定金。
还有一根深蓝色的粗线指向白鹿书院方向,师承因果,极稳固。
叶逍只盯着那根淡蓝的。
阵法未成,这根线就是命脉。
断了,阵法反噬,一切白干。
代价——线细因果浅,两天寿命,顶天了。
血赚。
“周先生,最后问一次。”叶逍手按上剑柄,“走,还是不走?”
周元叹了口气:“九锁境对炼体境,你觉得你有几成——”
“不用打。”
叶逍拔剑。
剑尖不冲人,对准地面阵纹正中。
斩。
无形剑意斩出,无声无息。
周元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脸色一瞬间全变了。
脚下阵纹——炸了。
十六面阵旗同时爆碎,灵光溅射如星火乱坠。两个时辰刻出来的纹路从中心崩裂,像干旱龟裂的河床,一片片翻起,灵力四散。
反噬来了。
一股暴烈的力量从碎裂的阵纹中炸出来,直冲周元。
周元双手结印,九锁境灵力护体撑开。反噬撞上去,硬生生把他推退了三步。
袍袖碎了半边,嘴角一线血痕。
伤不重。
但丢人。
三品阵法师被自己的半成品阵反噬,传出去够他在白鹿洲丢脸三年。
“你做了什么?!”周元抬头,目光扎过来。
九锁境气机碾压而下,叶逍胸口一沉。
但比叶鸿渊那次轻多了。炼体七重的底子,扛得住。
“说了。”叶逍收剑,“毁阵。”
周元死死盯着他。
阵旗全碎,纹路全废。两个时辰心血,一眨眼归零。
他是阵法师不是莽夫,但这一刻是真想动手。
“怎么做到的?”
叶逍不答。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他开始复盘。
这少年没有释放任何灵力波动。阵纹崩溃的方式也不像外力硬砸,而是内部联系直接断裂。
纹路与纹路之间的衔接忽然不存在了。
精准断路——这是六品阵法师才有的本事。
一个十八岁炼体境?
周元盯着叶逍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
脊背发凉。
“三千灵石。”叶逍忽然开口。
周元一愣。
“阵毁了,灵石得退。退了灵石,这趟白跑。”叶逍看着他,“但周先生现在走,灵石照揣。三长老问起来——就说灵力紊乱,非人力可控。”
周元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在给台阶。
炼体七重跟九锁境谈条件,搁别人身上是找死。但偏偏——阵确实毁了。
重新布?至少两个时辰加一套新阵旗。储物袋里就剩一套备用的。
万一布到一半又被这小子用同样的邪门手段炸了呢?
再反噬一次,三千灵石不够赔命。
周元沉默了几息。
“叶逍。”他收起符笔,语气变了。不再是长辈对晚辈,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叶长天的儿子。”
叶逍眼神微动。
“十八年前你爹也这风格。”周元整了整碎袖,“不跟你硬碰,专找最省力的点,一刀捅心窝子。”
他迈步往院外走。
到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
“小友,提醒你一句。我布的是困锁阵,不是杀阵。困锁阵困人,杀阵要命。三长老今晚用困阵,说明还想活捉。”
声音压低了半分。
“阵没了,下一步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九锁后期亲自出手,你接不住。”
脚步声远去,没入夜色。
院中只剩叶逍。
碎裂的阵旗还冒着残光,满地狼藉。叶逍站在中间,擦掉眉心冷汗。
两天寿命,不亏。
但周元那句话是实话。
困锁阵没了,叶鸿渊不会再绕弯子。九锁后期杀炼体七重,不需要第二只手。
叶逍握着钝剑快步往回走。
必须天亮前带灵钰出城。
城外是荒野也好,是绝地也罢。
活着,才有以后。
出了偏院,转过长廊。
叶逍脚步猛停。
前方三十步,月光正中,站着一个人。
不是叶承风,不是护卫。
青衫,竹冠,背上横着一柄长剑。
年纪看不出,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种散淡到骨子里的气质。像恰好路过,又像等了很久。
因果剑眼自动开启。
下一瞬,叶逍浑身僵住。
那人身上——
一根因果线都没有。
干干净净。
像一张白纸。
从觉醒因果剑眼到现在,叶逍见过的每一个活人身上都缠着因果。亲缘、恩怨、气运、血脉,多的几十根,少的也有七八根。
没有因果线的人,不该存在于世间。
除非——境界高到因果剑眼根本看不透。
或者——此人已超脱因果之外。
青衫人偏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叶长天的崽子,长这么大了。”
叶逍握紧剑柄:“你是谁?”
青衫人没答。
他的目光落在叶逍腰间的钝剑上,神情忽然变了。散淡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东西。
像见到了故人。
像隔了很多年。
“这把剑……”青衫人低声开口,“原来在你手上。”
他伸出手。
叶逍腰间钝剑剧烈震颤,剑柄裂纹中沉寂已久的微光猛然炸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烈。
那道苍老的意识——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