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娜推开门,工具房里的味道是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秦怀远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轻轻一撬,收音机的盖子就开了。他没有回头,手很稳。

  “你再往前走半步,我就当你想学修东西了。”他说,语气懒懒的,像在聊天气。

  董娜站在门口,手还抓着门把手。她心跳快了一下。刚才那一眼——他的后脑勺,冒出的黑发,还有那双手,灵活又准确,根本不像是八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样子。她咬了下嘴唇,没说话,也没退。

  秦怀远慢慢站起来,把拆开的收音机放进一个旧布袋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拿起拐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点笑,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姑娘,站门口不冷吗?”他问。

  董娜挺直腰,“您不是说怕我偷学吗?我不敢进去。”

  “哟,还记得啊。”他笑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外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行了,我去后花园走一圈,你要没事,可以跟着,但别指望我陪你玩捉迷藏。”

  说完他就走了,拐杖敲地的声音清脆,一下一下很稳。

  董娜愣住,马上明白过来——他在挑衅。

  她立刻跟上去。

  阳光照在竹林间,小路上有影子。秦怀远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看看花,或者弯腰捡个石子扔进草丛。董娜跟在后面,大概十米远,尽量放轻脚步。她穿的是低跟鞋,本来就不响,地上又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她干脆贴着边走,只踩草地。

  可越走越不对劲。

  这条路太奇怪了。

  先是一段直路,然后右拐进竹林,接着左转绕过菜园墙,现在又往东边绿化带走。这不是散步,是在画“Z”字。

  她在文件夹上画了路线,皱起眉头。

  “他到底想去哪儿?”

  正想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

  秦怀远站在月季丛边,弯下腰,像在系鞋带。动作很慢,一手扶膝盖,另一只手慢慢解鞋带,嘴里哼着歌,调子听不清。

  董娜屏住呼吸,躲在灌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三秒……五秒……十秒……

  怎么还不走?

  她急了。再这样下去,线索就断了。她必须靠得更近,看清他下一步去哪。

  她刚想动,秦怀远突然站起来,拐杖一点,加快脚步往前走!

  董娜一惊,立刻追上去。

  他走得很快,拐进一条窄通道。两边都是灌木,中间只能过一个人,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树皮裂开,像老人的脸。

  董娜紧追不舍,脚步越来越快。

  眼看就要到树前,她发现——人不见了。

  她猛地停下,脚下一滑,肩膀狠狠撞在树干上,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

  “嘶——”她倒吸一口气,左手撑地,右手按住右肩,眼睛发酸,眼泪忍不住冒出来。

  这时,身后传来笑声。

  “哎哟,这树没惹你,你干嘛撞它?”

  董娜抬头,秦怀远正从凉亭方向走来,拄着拐杖,脸上带着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你……你早就发现了?”她咬着牙,声音有点抖。

  “你说呢?”他蹲下来,模仿她揉肩的样子,夸张地说:“哎哟疼死了!护士!打针!叫护士!”

  董娜又气又羞,一把推开他的手,“你耍我?”

  “我没让你追。”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一脸无辜,“是你自己要跟的,我又没拦你。再说,你这技术太差了,脚步声比广场舞大妈还响。”

  “你故意带我绕路?”

  “我散步,你跟着,关我什么事?”他耸耸肩,“你追人连躲都不会?藏灌木后面,裙角露一半;踩落叶堆,跟踩雷一样;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她的鞋,“你这鞋底硬,反光,我在墙镜里早看到你了。”

  董娜脸色变了。

  难怪刚才镜子里闪过她的裙角。

  “你从工具房就开始防我?”

  “我防啥?”他笑出声,“我就是个老头,爱溜达,爱修东西,爱看花。是你非要把平常事当谍战看,怪谁?”

  说完,他转身就走,拐杖敲地,节奏轻快,嘴里哼起《今天你要嫁给我》,跑调,但很得意。

  董娜坐在地上,肩膀还在疼,眼泪还没干,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拆机器的手,稳、准、狠,每个动作都很熟练;他走路虽然拄拐,背却挺得直;还有镜子前那一瞬,他眼神清楚,一点也不浑浊。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右手还按着肩。

  疼是真的。

  更疼的是——她被耍了。

  还是被一个“老头”耍得团团转。

  她盯着秦怀远的背影,攥紧了文件夹。

  “你越躲,我越要查。”她低声说,“你装得越像,我越不信你只是普通人。”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另一边,秦怀远拄着拐杖,走在主楼走廊入口。阳光照在他肩上,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嘴角扬起。

  “这丫头,还挺倔。”他自言自语,“可惜,想抓我尾巴,还得练练。”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不过……也快藏不住了。”

  他笑了笑,拐杖一点,走进楼道。背影轻松,步伐稳,哼的歌换成《夜来香》,还是跑调,心情不错。

  他知道董娜不会放弃。

  但他不怕。

  怕的是那种什么都不查就信的人。

  像他当年那些“学生”。

  他边走边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优惠券——养老院超市满五十减五的那种。他捏了捏,没拿出来。

  这是他每天出门的“道具”之一。

  买瓶水,问阿姨今天特价菜,顺手拿张券塞兜里,演好“节俭老头”。

  他走到房间门口,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亮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情感波动强烈个体(董娜),符合“牵线”初级触发条件,请宿主尽快完成首次匹配引导。任务奖励:返老还童1岁,附加属性“勇气”+10。】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灭屏幕,塞回口袋。

  “急什么。”他嘟囔,“等我玩够了再说。”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安静,窗帘拉着,桌上有一杯凉茶和一本翻开的《老年健康指南》。

  他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把拐杖靠墙,打开电视。

  新闻正在播:“近日,一段养老院老人与年轻女子对话视频走红,网友热议其身份……”

  画面一闪,正是他和董娜在街角长椅旁的片段。

  他瞥了一眼,没换台,反而靠得更舒服,嘴里又哼起歌。

  外面,老槐树下,董娜坐在石凳上。

  她左手用冰袋敷着右肩,右手翻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三句话,字写得很用力:

  他不是普通人。

  他在隐瞒什么。

  我要亲眼确认。

  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一分钟,然后拿起笔,在下面重重写下一句:

  下次,我不会再被一棵树挡住。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主楼方向。

  阳光正好,楼影很长。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脚步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