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为什么?”

  “不该看的东西,看了也得装没看。干脆不看。”

  马二笑了一声:“这小子嘴里有把锁。”

  郑有德没笑。

  他指了指桌上的断柄旧铲。

  “这是我入行时用过的。断在山西。也是那一回,我丢了一只手。”

  屋里没人接话。

  郑有德抬起空袖管,压在桌沿。

  “这一行没祖师爷保命。能保命的,只有规矩。”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

  “第一,不许私藏。铜钱不行,玉珠不行,碎片也不行。”

  “第二,不许反问命令。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就停。”

  “第三,出事不许乱咬人。你咬别人,别人也会咬你。最后谁都活不了。”

  马二收起笑。

  何豁嘴把烟丝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郑有德说:“能守,留下。不能守,现在走。”

  我站在桌前。

  “能守。”

  “跪下。”

  我跪了。

  不是跪人,是跪规矩。

  郑有德端起茶,拿断铲柄在桌面点了三下。

  “陆九峰,今天起,你先做散土。脏活、累活、少钱。你若偷懒,我赶你走。你若坏规矩,我不保你。”

  我磕了三个头。

  木地板有土味,额头碰上去时发凉。

  郑有德从桌下拿出一把小铲。

  铲子不长,铁面被磨旧了,木柄上缠着黑布。

  “拿着。不是护身符,是提醒你。”

  我接过来。

  “提醒什么?”

  郑有德说:“手伸出去之前,先想想能不能收回来。”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谭辣椒给我换了行头。

  旧军大衣,黑布鞋,三只散土袋。

  那袋子看着普通,袋口却缝了两层,底下还加了厚布。她教我怎么背,怎么系,怎么走路不漏土。

  我听得很认真。

  马二在旁边笑。

  “谭姐,你教他这么细干啥?背土还用学?有膀子就行。”

  谭辣椒一脚踢过去。

  “你有膀子,你脑子呢?”

  马二躲开,嘴还硬:“我脑子让马大替我长了。”

  马大看他一眼。

  “别算我头上。”

  中午过后,我们出发。

  车是辆灰色面包车,外头看着破,里面却改过。后排座底下有暗格,后备箱垫着厚油布。

  我坐在最边上,脚下就是一只木箱。

  车一颠,箱里传出轻响。

  我听见铁节相碰,也听见玻璃瓶里液体晃动。

  我不敢多听。

  马二凑过来:“害怕了?”

  我说:“有点。”

  他乐了:“承认得挺快。”

  “怕总比不怕强。”

  何豁嘴坐在前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句也对。”

  车出了安西,一路往南。

  两百里路,窗外从房子变成荒地,又变成山沟。快到傍晚时,我们进了一个叫柳沟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街上有几家修车铺和小饭馆。郑有德没让车停,直接绕过镇子,往断龙岭去。

  断龙岭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一片起伏的土山。山脚有条黑水沟,沟里水不深,边上长着枯草。

  郑有德站在一处山岗上,指着远处。

  “看。”

  我顺着他手指看。

  两道山梁往下弯,中间夹着一片平地。平地尽头有水,水边有老柳树。

  “像什么?”他问。

  我看了半天。

  “像一条趴着喝水的东西。”

  郑有德点头。

  “卧龙饮水。真龙未必有,小富墓常有。”

  马二插嘴:“把头,你跟他说这个,他能懂?”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搓开。

  “生土紧,熟土散。墓土被翻过,色杂,气也不一样。”

  他把土递给我。

  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潮味。

  郑有德又让我看另一处土。

  这回颜色更杂,夹着灰白。

  我没说话,蹲下去,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地面。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回得短。

  马二笑出声。

  “你干啥呢?给土地爷敲门?问他在家不在家?”

  我没理他,又换个地方敲。

  这次声音实,回得死。

  我心里有点数了。

  马二见我不搭腔,伸手把一个装备包甩过来。

  “能耐这么大,背着。”

  包砸在我怀里,差点把我带倒。

  我咬住牙,背上肩。

  带子勒进肉里,我没吭声。

  郑有德看见了,没拦。

  我知道,他在看我能不能吃这碗饭。

  天黑前,郑有德在黑水沟北边一片灌木前停下。

  马大取出工具,动作很快。郑有德亲自下了一针,拔出来的土灰白里带点黄。

  他凑近闻了闻,又捻了捻。

  “清墓,不大。”

  马二搓了搓手:“小锅也有肉。”

  郑有德看他一眼。

  “别贪。”

  马二闭嘴。

  何豁嘴把短柄镐别在腰后,往高处去了。没多久,人影就被林子吞了。

  郑有德分活。

  马家兄弟打洞。

  谭辣椒看车和物资。

  我散土。

  郑有德把第一袋土踢到我脚边。

  “土是墓的尸体。留在这儿,就是给人指路。你散不好,我们都折进去。”

  我背起袋子。

  “倒哪儿?”

  他指向远处。

  “废煤坑。五百米。倒完盖叶子。路上别撒。”

  五百米。

  山路。

  夜里。

  一袋又一袋。

  第一趟我走得还稳。第二趟肩膀开始疼。第五趟,布鞋里进了沙。第八趟,背带磨破了皮。

  马二在洞口喘气,见我回来,嘿嘿一笑。

  “小九峰,还行不行?不行喊二哥,二哥替你哭两声。”

  我把空袋放下。

  “你省点力气打洞。别让墓主人等急了。”

  谭辣椒在车边笑骂:“马二,你让小孩噎了吧?”

  马二哼了一声:“嘴硬。等会儿就趴了。”

  我没趴。

  凌晨两点,山风钻进袖口,手指冻得发木。我背土到煤坑边,倒下去,再扯枯叶盖住。

  一趟。

  又一趟。

  肩上火辣辣地疼,汗贴在后背,被风一吹,又冷又麻。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看扁。

  我从青石岭走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当拖油瓶。

  回到洞口时,马大正从洞里退出来,换马二下去。

  郑有德站在灌木旁,手里夹着烟。

  他看了我一眼。

  “疼?”

  “疼。”

  “能干?”

  “能。”

  他把烟收回兜里。

  “记住这疼。以后看见钱,别先高兴,先想这钱从哪儿来的。”

  我点头。

  就在这时,黑林子深处传来鸟叫。

  三声长。

  两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