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叫声落下后,山里一下没了动静。

  三声长,两声短。

  危险。

  马二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洞口,听见这声,像被人按住后脖颈,立刻缩了回来。马大一把扣灭手电。谭辣椒那边也黑了。

  郑有德低声说:“趴。”

  没人问为什么。

  我那时还背着一袋土,离洞口有十几步。听见这个字,我想都没想,抱着土袋往旁边一滚。

  旁边是灌木。

  带刺。

  刺扎进脸和脖子,我疼得差点骂娘,硬是把声音咽回肚里。土袋压在我胸口,我一动不敢动,只能把脸埋进枯叶里。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还有狗喘气的声音。

  那声音比人的脚步更让人心慌。

  人会走神,狗不会。

  一道手电光扫过灌木顶,光晃到我头皮上,又移开。我连眼睛都不敢眨。胸口被土袋压得发闷,鼻子里全是烂叶子味。

  坡下有人骂:“大半夜的,谁家狗又乱钻。”

  另一个声音说:“老李,你看见没?刚才这边像有亮。”

  “亮个屁,狐狸眼吧。前几天镇上还说有人偷树,叫咱们多转两趟,转得我腿都细了。”

  我心说你腿细不细我不知道,我命快细了。

  黑狗忽然低吼一声。

  它闻到了什么。

  朝洞口那边跑。

  我的心一下顶到嗓子眼。洞口虽然压了树枝,可土味新,狗鼻子一碰准出事。郑有德他们离洞口近,但谁也不能动。人一动,灯一照,全完。

  我摸到胸前那枚铜钱。

  铜钱被汗泡着,滑得很。

  姥爷说,心里要有根。

  我那会儿根不根的不知道,只知道狗再往前跑,我们这几个人今晚都得折在断龙岭。

  我慢慢摸兜。

  兜里有半根火腿肠。

  早上谭辣椒塞给我的,说路上饿了垫肚子。我没舍得吃。穷人有个毛病,吃的能留就留,万一下一顿没着落呢。

  没想到这毛病救命。

  我用牙咬开包装,手腕贴着地,朝反方向用力一甩。

  火腿肠落进另一片草窝。

  黑狗耳朵一竖,立刻转头冲过去。

  “黑子!回来!”护林员骂了一声,“馋死你算了。”

  狗叼着火腿肠,尾巴摇得像捡了宝。

  两个护林员的手电往那边晃了几下。

  “真有东西?”

  “火腿肠皮。哪个娃娃扔的吧。”

  “走吧,冻死个人。”

  脚步声远了。

  狗链子响了几下,也远了。

  又过了很久,山里才响起一声鸟叫。

  三长一短。

  安全。

  我没立刻动。

  土袋压着我,我全身发麻。直到有人踢了踢我脚底,我才抬头。

  马二蹲在灌木外头,看着我脸上的刺印,又看了看不远处草窝里剩下的包装皮。

  他半天没说话。

  这很少见。

  我把土袋推开,爬起来。脸上有血,袖口也被划破了。

  马二低声说:“你小子行啊。”

  我喘了口气:“火腿肠记账吗?”

  他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谭辣椒在远处压着嗓子骂:“还惦记火腿肠?回去给你买一箱,撑死你。”

  郑有德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他没夸我,只说:“下次扔远点。狗跑得快。”

  我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干活。”

  这就是郑有德。

  你做对了,他不把你捧上天。你做错了,他也不会马上踩死你。他只让你记住下一次。

  后半夜,风更硬。

  马大和马二轮着下洞。土袋又一袋递出来。我继续散土,肩膀上的皮被磨开,汗一泡,疼得发辣。

  快到三点,洞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土声。

  是铁碰到硬东西。

  马大在下面说:“把头,到了。”

  郑有德蹲到洞口:“什么声?”

  马大又敲了一下。

  声音沉,回得短。

  郑有德眼皮一抬:“券顶。”

  我第一次听见这词。

  马二在旁边搓手:“清砖墓?”

  郑有德说:“八九不离十。”

  谭辣椒把一只旧布包递过来。郑有德接过,打开,里面不是雷管,也不是我想象里那些吓人的东西,只是几样旧工具。

  他看了我一眼。

  “记住。能不用响的,就不用响的。山会传声,人也会传声。动静大了,钱没见着,命先没了。”

  我点头。

  他下了洞。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身进去。马二趴在旁边等,何豁嘴还在高处放风。马大在下面托着,郑有德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我看不见里面,只听见砖面被一点点弄开的声音。

  不急。

  不乱。

  像老裁缝拆一件旧棉袄,线头断了,也不扯。

  马二蹲得腿麻,小声嘀咕:“把头这脾气,要是杀鱼,鱼都能等睡着。”

  谭辣椒瞪他:“你下去?”

  马二闭嘴。

  过了半个多钟头,洞里传来郑有德的声音。

  “九峰。”

  我一怔。

  马二看我:“叫你呢,小散土。”

  我爬到洞口。

  里面黑得很。冷气从下头钻上来,带着一股潮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陈年味道。

  郑有德说:“下来看看。”

  我咽了口唾沫,顺着洞壁往下挪。

  洞道窄,土蹭着后背,手肘磕到硬块,疼得我眼前发花。下到一半,我听见自己心跳。

  很响。

  到了底,郑有德把手电压低,光只照脚边。

  砖顶已经开了一个口子,不大。黑洞洞的,像一张没牙的嘴。

  我以为会有什么怪声。

  没有。

  也没有鬼火。

  只有黑。

  黑得人不舒服。

  郑有德问:“怕不怕?”

  我说:“怕。”

  “怕就对了。第一次下地,不怕的人,一半是傻,一半活不长。”

  他把手电往里照了照。

  墓室不大,砖壁潮得发暗。中间横着一具木棺,棺板朽了不少,边角塌下去。棺材旁边散着几件东西,有碗,有盘,还有一面发乌的铜镜。

  手电光一晃,瓷面泛出青色。

  那一瞬间,我忘了疼。

  不是因为值钱。

  是因为这些东西在地下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忽然被光照到,像从旧梦里醒了一下。

  郑有德低声说:“看见没有?这叫明器。”

  我盯着那具棺材。

  “棺里呢?”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我们求财,不求气。不翻尸,不毁棺。能拿外头,就不动里头。”

  他这话说得平静。

  可我听懂了。

  有些财能拿,有些财拿了烫手……可到后面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马二从上头探头:“把头,里边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