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殿门紧闭,内侍尽数退至百步之外。

  整座大殿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大太监高福躬身引路,穿过层层廊柱,抵达御书房外。

  他侧身停步,微微垂首。

  “殿下,到了。”

  楚云抬眸,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踏入御书房。

  御案后,乾帝一双帝王眼眸,牢牢落在楚云身上。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慰,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高福识趣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偌大御书房,只剩父子二人相对。

  乾帝静静看着眼前的儿子。

  年少沉稳,气度卓然。

  回想从前。

  诸子争储,个个钻营朝堂、拉拢势力、刻意献媚。

  唯独老六楚云,吊儿郎当,不争不抢。

  他彼时忙于制衡朝局、平衡各方势力。

  只当此子资质平平、难堪大任。

  常年刻意冷落,疏于管教,少有关怀。

  可偏偏就是这个被他忽视、冷落、放任自流的儿子。

  一朝崛起,惊艳天下。

  创下大乾千年未有之功,替他扬国威,雪国耻,稳江山。

  “云儿,一路归途,舟车劳顿,辛苦了。”

  这是真心实意的慰问。

  放在从前,他从不会对任何皇子,说出这般体恤话语。

  楚云垂手立在殿中,姿态规整,礼数周全。

  神色平静,语气不冷不热。

  “儿臣不辛苦,为国戍边,本分而已。”

  没有邀功,没有夸耀,没有谄媚。

  哪怕立下震烁古今的旷世奇功,依旧宠辱不惊。

  乾帝丝毫不以为忤。

  甚至心底更加了然。

  这孩子,心里是有隔阂的。

  乾帝不仅不恼,反倒愈发耐心。

  他主动放低姿态,开口夸赞。

  “你在北疆所作所为,朕尽数看在眼里。”

  “孤军深入,横扫蛮庭,封狼居胥,扬我大乾数百年未有之国威。”

  “此等功绩,前无古人,你很好,非常好。”

  楚云依旧只是淡淡回应。

  “父皇谬赞,侥幸胜之。”

  乾帝轻叹一声,不再纠结态度。

  他话锋一转,问及实处,想要摸清北凉现状。

  “北凉交由你治理,如今地方局势如何?民生、开垦、驻军、人口,尽数与朕说说。”

  “回父皇。”

  “经过整治,北凉全境已彻底步入正轨。”

  “战乱流民尽数归乡,境内再无匪患、乱兵、私寇。”

  “全境推行开荒垦田政策,开垦荒田数万顷,来年粮草可自给自足,无需朝廷调拨接济。”

  “北疆安稳之后,边境商旅复通,人口大量回流、迁入。”

  “如今北凉户数激增,民生安定,百业复苏,军心稳固。”

  乾帝听得连连点头,眼底喜色越来越浓。

  不止能打胜仗,还能治理地方、安抚民生、发展属地。

  文武双全,能战能治。

  这般储才,远超其余所有皇子。

  楚云话音稍顿,继续沉声禀报自己后续战略。

  “北疆残蛮虽遭重创,但草原广袤,余孽未清。”

  “儿臣已然完成全军军械换代、战力升级、新兵操练磨合。”

  “下一步,整军备战,二次北伐。”

  “彻底将蛮族打怕,征服北蛮全境。”

  “永绝北方边患,让大乾北疆百年无战事。”

  这话落在乾帝耳中,震得他心神激荡。

  这可是历代皇帝毕生渴望却未能完成的伟业。

  如今,他的儿子,要替他完成。

  乾帝龙颜大悦,一拍御案,语气笃定。

  “好!有志气!”

  “云儿,你只管放手去做!”

  “粮草、军械、银两、物资、朝廷调度,但凡所需。”

  “朕全数应允,全力支持!”

  “朝中任何人敢掣肘、敢非议、敢拖你后腿,朕替你压下!”

  这是帝王最高规格的表态。

  无条件信任,无条件撑腰。

  君臣父子二人,又徐徐寒暄片刻。

  聊地方民情,聊军中近况,聊回京之后的安排。

  气氛温和,不再有往日的冰冷疏离。

  良久,乾帝看着立在下方的楚云,随口开口。

  “今日不必急着回府。”

  “朕已命御膳房备好午膳。”

  “你留在宫中,陪朕用膳。”

  楚云心底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这位父皇了。

  皇帝留膳,从来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寻常臣子、皇子,能得帝王共膳,是天大殊荣。

  是圣宠、是信号、是昭示。

  可在楚云眼里,这一场午膳,暗藏深意,绝不单纯。

  无事不殷勤,无利不示好。

  父皇从前数年对他冷漠到底、不闻不问。

  如今骤然态度大变,主动慰问、主动夸赞、主动补偿、主动留膳亲近。

  每一步,都是刻意为之。

  “儿臣遵旨。”

  乾帝见他应允,眼底笑意更甚。

  .......

  御书房侧殿。

  雅致偏厅用作膳堂。

  雕花木桌摆满数十道御膳,荤素搭配,汤羹点心一应俱全,皆是宫中上等食材。

  殿内燃着暖香,隔绝外界冷风,四下只留两名贴身内侍远远候着,不敢上前打扰。

  乾帝抬手示意楚云落座,父子二人分坐长桌两侧。

  象牙筷、白玉碗整齐摆放,往日帝王独自用膳,规矩森严,沉默压抑。

  今日却刻意卸下满身威仪,一副家常长辈模样。

  乾帝率先拿起筷子,给楚云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鹿肉。

  “一路奔波,多吃些,补一补身子。北疆苦寒,常年风餐露宿,在宫里不用拘束。”

  楚云谢过,慢条斯理进食。

  二人起初闲谈,话语细碎温和。

  乾帝问起草原风土,问起黑峪山煤矿开采,问起北凉商会向外贩卖蜂窝煤的收益,楚云一一据实作答。

  不多时,桌上菜肴动了大半,殿内气氛慢慢沉了下来。

  乾帝放下筷子,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渐渐凝重,不再是方才闲谈的松弛模样。

  “云儿,有一桩大事,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托付给你,朕才能安心。”

  楚云抬眸,神色平静:“父皇但说无妨,儿臣听令。”

  “如今各郡叛乱四起,叛军割据城池,劫掠郡县,官军数次出兵围剿,尽数惨败。地方守军战力孱弱,领兵将领畏敌避战,国库连年耗损,叛乱却越剿越多。”

  乾帝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疲惫。

  “各地世家豪强暗中观望,私蓄家丁,囤积粮草,隐隐有坐观王朝动荡之意。长此以往,大乾根基迟早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