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大鹏正在住处整理材料。

  姐姐陈阳昨天回了省城,走之前把那些材料又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补充意见。

  她把笔记本留给了陈大鹏,说“你字丑,但你能看懂就行”。

  陈大鹏当时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姐姐的字,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我是周敏。周六下午三点,县城‘老地方’茶馆,我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大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

  周敏。

  那个在960万转账记录上签过字的女人,征地补偿款的经办人,方志文手下的人。

  何颖说过,她是一个“突破口”。

  但突破口主动找上门来,他还是有些意外。

  陈大鹏没有回复,而是把短信截了图,打开微信,发给了何颖。

  “周敏约我下午见面。怎么办?”

  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周敏为什么找他?

  是想通了要反水?还是方志文设的局?

  如果是方志文设的局——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柳河镇被打的经历,肋骨那里隐隐又疼了一下。

  手机震了。

  何颖回复了:“去。但要注意安全。我会让人在附近。”

  “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你告诉了。”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确实告诉了何颖。

  “她说的‘任何人’,不包括我。”何颖又发了一条,“下午三点,‘老地方’茶馆,我会安排人在外面。你进去之后,手机不要关,一直通着。”

  “好。”

  陈大鹏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但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想戴罪立功的证人,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陈大鹏到了“老地方”茶馆。

  茶馆在县城东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

  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

  巷子两头都有人——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巷尾有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像是路过歇脚的。

  陈大鹏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何颖安排的,但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推门进去。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声聊天。

  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我找人。”

  陈大鹏的目光扫了一圈——角落的卡座里,一个女人正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茶。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摘,遮住了半张脸。

  陈大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周敏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眼皮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柳河镇见到的时候憔悴了很多。

  她看着陈大鹏,目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那道伤口已经拆了线,但还留着一条粉红色的疤痕,在左脸颊上,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你的伤……”

  周敏的声音有些涩。

  “没事了。”陈大鹏的语气很平淡,“你说有事找我。”

  周敏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淡淡的墨水渍——像是经常写字的人。

  “陈大鹏。”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被打的事。”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方志文。”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

  “方志文让钱程去安排的。那两个打你的人,是方志文的司机从柳河镇找来的,一个叫刘军,一个叫王磊,都是镇上的混混。”

  陈大鹏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周敏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钱程接到方志文的电话,我就在旁边。钱程挂了电话之后,又打了一个电话,说‘方书记让你办件事’——找两个人,去柳河宾馆教训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问钱程‘教训谁’,他没说。但第二天,我就听说你在柳河镇被打的事。”

  “你确定是方志文指使的?”

  “确定。”周敏看着他,“钱程在电话里说‘方书记’——在柳河镇,被叫‘方书记’的只有一个人。”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你愿意作证吗?”

  周敏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紧。

  “周敏。”陈大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方志文指使打人,这是刑事案件。你愿意作证,这件事就能查下去。你不愿意,我今天就当没来过。”

  周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大鹏没有催她,坐在对面,等着。

  “陈大鹏。”

  周敏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些钱,那些转账记录,那些假合同……我经手了太多。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害怕有一天警察来找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不求能脱罪。我只求……不用再骗下去了。”

  陈大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是方志文手下的人,经手了那些黑钱,在虚假的文件上签了字。

  但她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失眠、会良心不安的人。

  “匿名快递,是你寄的吗?”

  陈大鹏忽然问。

  周敏摇了摇头。

  “不是。”

  “你知道是谁?”

  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知道。”

  “谁?”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方志文身边的人。”

  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但陈大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她知道是谁,但她不敢说。

  “你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那个人……比我经手的东西更多。”周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人手里有方志文最核心的证据,但这几年一直没敢拿出来。”

  陈大鹏看着她:“你觉得那个人敢站出来吗?”

  周敏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带头,也许那个人会跟。”

  陈大鹏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陈大鹏。”周敏站起来,“我说的这些,你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至少现在不要。”

  “方志文如果知道是我说的,我不会有好下场。”

  陈大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答应你。”

  周敏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陈大鹏。”

  “嗯?”

  “你小心钱程。那个人,比方志文更阴。”

  她说完,快步走出了茶馆。

  陈大鹏坐在卡座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通话还在继续。

  “你都听到了?”他对着手机说。

  “听到了。”何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说的这些,很重要。”

  “她不愿意公开作证。”

  “现在不愿意,不代表以后不愿意。等省审计组来了,等方志文的压力大了,她会考虑的。”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

  “嗯?”

  “周敏说,匿名寄件人可能是方志文身边的人。”

  “我知道。”何颖的声音很平静,“能接触到那些材料的人不多。财政所的周德明、经开区的周敏、方志文的秘书……”

  她没有说完,但陈大鹏知道她在想谁。

  方志文的秘书——那个人比周敏更接近核心,知道的东西更多。

  但他不敢站出来,因为他经手的“东西”,比周敏更严重。

  “何县长,周敏说钱程比方志文更阴。这个人,我们是不是也要留意?”

  “一直在留意。钱程是方志文在经开区的代理人,那960万的转账记录里,大部分合同和验收报告上都有他的签字。他是方志文最信任的人,也是最脏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不干净。方志文在柳河镇的每一个‘项目’,都有钱程的影子。”

  陈大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何颖的声音很平静,“省审计组下周就到。等他们来了,把材料交上去。然后——”

  她顿了一下。

  “然后看方志文怎么接招。”

  陈大鹏挂了电话,从茶馆出来。

  巷子里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蹲在巷尾抽烟的中年男人也不在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有些凉。

  周敏今天说的那些话,让他看清了两件事:

  第一,方志文比他想象的更狠——指使打人,这不是一个镇党委书记应该做的事。

  第二,方志文的阵营里,有人在动摇。周敏主动来找他,说明方志文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害怕了。害怕审计、害怕被抓、害怕有一天警察找上门来。

  这种恐惧,会传染。

  一个人倒戈,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方志文的铁桶阵,正在从内部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