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陈大鹏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陈先生,您嘴角的伤口该拆线了,今天或者明天过来都可以。”

  他本来想说明天,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今天吧。下午几点都行。”

  “下午两点以后,普通外科门诊。”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日历。

  省审计组后天就到,这几天何颖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开了三个会,晚上又加班到十点多。

  他给她发消息。

  她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在忙”。

  他想,拆线这种小事,自己去就行,不用告诉她。

  下午两点十分,陈大鹏到了县医院。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他挂了普外科的号,拿着挂号单上了三楼。

  他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叫号。

  前面还有两个人。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

  何颖没有发消息来,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那句:“在忙”。

  他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我去医院拆线,没什么事。”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太多余了——拆线这种事,有必要告诉她吗?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

  “陈大鹏。”

  护士探出头叫号。

  他站起来,推门进了诊室。

  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消毒器械盘,里面摆着剪刀、镊子、纱布。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写病历。

  他看了陈大鹏一眼,指了指检查床:

  “坐那儿。”

  陈大鹏坐上去,医生走过来,托起他的下巴,看了看他嘴角的伤口。

  “恢复得不错。”

  医生转身从器械盘里拿起剪刀和镊子。

  “拆线不疼,别紧张。”

  陈大鹏没说话,闭上了眼。

  一针,两针,三针。

  “好了。”

  医生放下器械,拿了一块纱布按在他嘴角。

  “按一会儿,不出血就行了。”

  陈大鹏睁开眼,伸手按住纱布。

  “伤口愈合得挺好,过两天就能沾水了。脸上的淤青也消了,看不出什么了。”

  “谢谢医生。”

  陈大鹏站起来,按着纱布,推门出了诊室。

  走廊里,他愣了一下。

  何颖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大鹏按着纱布的手放下来,嘴角的伤口还有一丝微微的刺痛。

  “你怎么来了?”

  何颖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粉红色的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路过。”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陈大鹏知道,县医院在县城东边,县政府在县城中心,开车要十五分钟。

  她不可能“路过”这里,她就是特意来看他的,只是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但他没有拆穿她。

  两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两分钟后,何颖问。

  “拆完了?”

  “拆完了。”

  “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沾水了。”

  何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你吃饭了吗?”陈大鹏忽然问。

  何颖看了他一眼:“吃了。”

  “吃的什么?”

  何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大鹏笑了一下:“你没吃。”

  “吃了。”何颖的语气带着一点固执,但眼神有些躲闪,“早上吃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

  何颖没接话。

  陈大鹏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是两个包子,还温着。

  他把纸袋递回去。

  “你买给自己吃的吧。”

  何颖接过纸袋,低下头,从里面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

  “你吃吗?”

  陈大鹏看着她递过来的包子,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吃。”

  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鲜肉馅的,面皮有些厚,肉馅偏咸,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包子之一。

  何颖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跟陈大鹏三两口解决一个的速度完全不一样。

  两人就站在走廊里,一人拿着一个包子,谁都没说话,只有偶尔的咀嚼声。

  旁边经过的护士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大鹏嘴角的伤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脚步没有停。

  一个包子吃完,何颖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陈大鹏。”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一般都是“大鹏”或者“小陈”。

  连名带姓的时候,通常是她要说一件认真的事。

  “嗯?”

  “你的伤,是因为我。”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何颖抬手打断了。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帮我的那些事,也因为我。你被人打,还是因为我。你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一个人在柳河镇的宾馆里被人打。”

  她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值不值得。”

  陈大鹏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

  “何县长——”

  “别叫我何县长。”何颖的声音有些涩,“现在不是。”

  陈大鹏看着她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叫“颖姐”?

  这称呼还算亲近,但不够。

  叫“何颖”?

  太直白,他叫不出口。

  叫“颖颖”?

  那是姐姐叫的,太亲密了,他不敢。

  何颖没有催他,就那样站着,等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医生从诊室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病历,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

  “颖姐。”

  他最终还是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何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带着光的笑。

  那种笑,陈大鹏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

  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她是威严的、有距离感的。

  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时候,她是冷静的、干练的。

  在双桥镇的田间地头蹲下来捏泥土的时候,她是认真的、专注的。

  但现在,她笑了。

  笑得像个普通的、被人叫了一声“姐”就会开心的姑娘。

  陈大鹏看着她的笑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鹏。”

  何颖的声音很轻。

  “嗯?”

  “等这些事情结束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脚步声打断了这句话。

  等那人走远了,何颖摇了摇头。

  “算了。到时候再说。”

  陈大鹏看着她:“说什么?”

  何颖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疤痕。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陈大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甚至不敢呼吸。

  何颖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后天省审计组就到了。到时候会很忙,你做好准备。”

  “好。”

  何颖没有再说什么,快步下了楼。

  陈大鹏愣在原地,摸着自己脸上被她碰过的地方。

  这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何颖第一次跟他肢体接触。

  上次,还是在酒店里,两人都喝高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也下了楼。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何颖发来的一条微信。

  “包子好吃吗?”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牵连到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微微有些疼,但他没有在意。

  他打了几个字:“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对方很快回复了:“那是,我买的包子当然好吃。”

  陈大鹏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他没想到,何颖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傻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陈大鹏没在意,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嘴角的伤口还有一丝隐隐的疼。

  但那种疼,跟之前不一样了。

  甚至有点甜甜的味道……

  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看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何颖正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他然后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何颖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比刚才在走廊里平静了许多,但耳根那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粉色。

  “你怎么还没走?”

  “车出了点问题。”

  陈大鹏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故障灯亮。

  他没有拆穿她,弯下腰,趴在车窗框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很多。

  何颖没有躲开,也没有转头,就那样看着他。

  “上车。”

  陈大鹏愣了一下:“去哪?”

  “送你回去。”

  “嗯。”

  何颖按了一下中控锁,车门咔嗒一声开了。

  陈大鹏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何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陈大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开出去一段路,何颖忽然开口了。

  “你嘴角那个伤口,医生说会留疤吗?”

  陈大鹏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痕:“说会留一点,但不明显。”

  “后悔吗?”

  “后悔什么?”

  何颖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很平淡:“后悔那天晚上去柳河镇。后悔帮我去审计组。后悔认识我。”

  陈大鹏沉默了两秒。

  “不后悔。”

  何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呢?”

  何颖没有回答,车子在路口遇到红灯,缓缓停下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愧疚、感激,还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大鹏。”她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烦人?”

  陈大鹏愣了一下:“我怎么烦人了?”

  “你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何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红灯,“你从来不抱怨。你从来不说‘我受伤是因为你’。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

  她没有说完,红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大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觉得什么?

  觉得亏欠?

  觉得心疼?

  还是觉得——你也在意我?

  他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车子拐进陈大鹏住的那条巷子,在楼下停下来。

  何颖停好车,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那堵灰色的墙。

  陈大鹏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大鹏。”

  何颖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何颖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前方,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后天省审计组就到了。”

  “我知道。”

  “到时候会很忙。”

  “我知道。”

  “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何颖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

  “你就只会说‘我知道’?”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一丝宠溺的嗔怪。

  陈大鹏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他忍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何颖看了他一眼,转回头,重新握住方向盘。

  陈大鹏推开车门,下了车。

  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听到车窗里传来何颖的声音。

  “大鹏。”

  他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她。

  “包子的事,别跟你姐说。”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直起身,转身往楼里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辆车一定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开走。

  就像刚才在停车场一样。

  她在等,等他走远。

  上了楼,陈大鹏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还停在楼下。

  过了几秒,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陈大鹏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的疤痕。

  那道被她碰过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