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还在睡梦中的方志文被手机吵醒,迷糊中睁眼一看,是孙铁军打来的。

  孙铁军和方志文的关系,要追溯到八年前。

  那一年,孙铁军还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一个普通民警。

  他在一次行动中出了纰漏,本来要受处分,是方志文托人把他保下来的。

  后来方志文又帮他活动,把他从县局调到了柳河镇派出所,从普通民警一路提了所长。

  在柳河镇,这叫作“方书记的人”。

  孙铁军这些年没少帮方志文办事——镇里的治安案件,该压的压,该捂的捂;

  上面的检查,该应付的应付,该糊弄的糊弄;

  有些来柳河镇调查的人,还没进镇子,就被“劝”回去了。

  方志文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柳河镇的事,不要让县局的人插手。

  镇里能处理的,镇里处理;

  镇里处理不了的,也要先告诉我。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方志文顿时意识到,一定是有重大事件发生。

  他猛地坐起来,接通电话。

  “说。”

  “方书记,出事了。”孙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军被赵刚带人抓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刚才,老街洗浴中心。赵刚亲自带的队,四个人,一辆车。抓完就走了。”

  “你看到了?”

  “我当时在洗浴中心三楼。听到楼下有动静,从窗户往下看,正好看到刘军被押上车的画面。”

  方志文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赵刚来柳河镇,有没有通知你们所?”

  “没有。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孙铁军顿了一下,“他是绕开我们所直接行动的。”

  方志文沉默了片刻。

  “王磊呢?”

  “王磊那边还不清楚。我只看到刘军被抓。不过,我打听到赵刚这次带了两辆车出来,另一辆去了哪个方向,我没看到。”

  方志文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两辆车,一辆来了洗浴中心抓刘军,另一辆去了别处。

  如果另一辆是去抓王磊的,那说明赵刚今天是两路同时动手。

  “你马上打听一下,王磊有没有被抓。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在打听。”

  “明白。”

  孙铁军挂了电话。

  方志文坐在床边,握着手机。

  刘军被抓了。

  王磊很可能也跑不掉。

  而且是赵刚亲自带队,绕开了柳河镇派出所。

  这意味着何颖已经完全绕过了方家在柳河镇的势力网,直接从县局调人。

  等了大约十分钟,孙铁军的电话打过来了。

  “方书记,打听到了。王磊也被抓了。另一队人去的他租的房子,同一时间动的手。”

  方志文闭上眼。

  两路同时动手,事先没有走漏一点风声。

  这说明赵刚手里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不需要通过柳河镇派出所。

  “方书记,还有一件事。”孙铁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刚这次行动,没有经过我们所,也没有通知县局值班领导。他是直接向何县长汇报的。”

  方志文的手指猛地收紧,直接向何颖汇报。

  这意味着赵刚已经是何颖的人了。

  “我知道了。你当没看见,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打过这个电话。”

  “明白。”

  方志文挂了电话,马上拨了方明远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哥,刘军和王磊被赵刚抓了。今天凌晨的事。赵刚绕开了柳河镇派出所,直接向何颖汇报。”

  方明远沉默了两秒:“我也刚收到消息。”

  方志文的心沉了一下。

  “哥,你也知道了?那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方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方志文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叹气。

  方明远从来不叹气,至少在他面前从来不叹。

  但今天,他叹了。

  “志文,你是不是糊涂了?找人打陈大鹏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方志文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人已经打了,人已经被抓了,说什么都晚了。

  “你打他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他是何颖的人,你打了他,何颖会善罢甘休?审计组就在柳河镇,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你是怕审计组查不到你是吧?”

  “哥,当时审计组查得紧,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吓唬?”方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你管这叫吓唬?”

  方志文闭上了嘴。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人已经抓了,关键是——他们有没有招?”

  “不知道。孙铁军接触不到审讯信息。”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志文,你跟我说实话。打人的事,你有没有直接跟刘军、王磊联系过?”

  “没有。所有的事都是通过钱程。”

  “微信记录呢?”

  “也没有。都是当面说的。”

  “那钱程呢?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方志文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志文,你让钱程去办这种事,你连他有没有留底都不知道?”

  方志文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志文,你听我说。”

  “嗯。”

  “第一,你马上让钱程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全部删干净。

  第二,让他出去躲几天,不要留在柳河镇。

  第三——不管谁来问你,打人的事你不知道。钱程找你汇报工作,从来没提过什么刘军王磊。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志文的手指慢慢收紧。

  “哥,钱程要是扛不住呢?”

  方明远没有回答。

  “哥,钱程要是把我咬出来呢?”

  “那就让他知道,咬你的代价比扛下来更大。”

  方志文没有说话,他知道方明远在说什么——钱程的老婆在柳河镇卫生院当护士,儿子在柳河镇中心小学读书,房贷还有十五年。

  这些事,方志文都知道,方明远也知道。

  不是威胁,是交换。

  你扛,我在外面照顾你家里人。

  你咬我,大家一起完蛋。

  “志文。”方明远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审计组那边你继续应付,能拖一天是一天。你手里那些材料,该准备的准备。不是为了交,是为了万一。”

  方志文知道这个“万一”是什么。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方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何颖那边,你不要再碰她的人。打陈大鹏已经是走了一步臭棋,别再走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