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

  陈阳刚开完一个会,坐在办公室里。

  她忽然想起陈大鹏。

  好几天没跟弟弟联系了。

  上次联系,还是她告诉大鹏,单位领导找她谈话,拐弯抹角地让他“不该管的不要管”。

  大鹏当时说“姐,你最近小心”,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

  她知道大鹏是怕她担心,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担心。

  陈阳翻到陈大鹏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姐?”

  陈大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陈阳很少在上班时间给他打电话。

  “大鹏,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正常,没什么事。”

  陈阳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事情?方志文自首的事,我听说了。你那边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

  陈大鹏又沉默了一下。

  “大鹏,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姐——我这里的事情,你就别担心了,有颖姐在。再说了,你们领导上次找你谈话了……”

  陈阳打断他。

  “你是我弟弟。我不管你谁管你?”

  陈大鹏知道拦不住姐姐,便如实说了出来。

  “姐,方志文自首了,方明远也快撑不住了。但还差一点证据。”

  “什么证据?”

  “直接指向方明远的证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问题,但没有人有直接证据。”

  陈阳沉默了片刻。

  “省城这边,我能做什么?”

  “姐,你别掺和了。上次的警告……”

  “警告我我就不做了?大鹏,你在那边拼命,我在省城坐着等消息,我做得到吗?”

  陈大鹏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需要查什么。”

  陈大鹏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方志强的账户信息、宏达商贸的资金流向、方明远在省城可能有的资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阳。

  陈阳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记了满满一页。

  “就这些?”

  “就这些。姐,你小心。查到什么都不要留底,看完就删。”

  “我知道。你那边也小心。”

  电话挂了。

  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笔记本上记的那些信息。

  方志强、宏达商贸、省城的几家公司、境外账户。

  这些名字和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她需要找到线头。

  陈阳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她在省城银行系统的一个朋友,姓王,在省分行做信贷审批,级别不低,能查到的信息比普通人多。

  她跟老王认识七八年了,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私交不算深,但能说上话。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阳?好久不见。”

  “王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陈阳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提方明远,没有提柳河镇,只说需要查一个账户的资金往来,跟一笔经济纠纷有关。

  老王沉默了一下,说“我帮你看看”,没有多问。

  陈阳把方志强的账户信息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

  她不知道老王能查到什么,也不知道查到的东西能不能用。

  但她知道,她必须为大鹏、为何颖做点什么。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老王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阳,你让我查的那个账户,我看了。”

  “有什么发现?”

  “资金量不小,进出的时间点很集中。最近一笔大额进账是去年年底,300万。钱是从一家省城的公司转过来的,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志勇。”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志勇——方志文老婆的弟弟,宏达商贸的法人代表。

  “王哥,你能查到这笔钱再往前的来源吗?”

  “再往前,是从另一家公司转过来的。

  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赵志勇的公司是同一个写字楼。

  法人代表叫方志强。”

  陈阳的心跳加快了。

  方志强——方志文的堂弟。

  钱从宏达商贸到赵志勇的公司,从赵志勇的公司到方志强的账户。

  这条线,对上了。

  “王哥,还有吗?”

  “还有。方志强账户里的钱,不只进不出。

  有一笔大额支出,去年年初,200万,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

  账户名是英文,看不出是谁的。

  但我查了一下这个境外账户的往来记录,跟国内好几个账户都有资金往来。”

  “能查到那些国内账户是谁的吗?”

  “查不到。那些账户都是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挂名的,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陈阳沉默了片刻。

  境外账户、空壳公司、挂名法人——这是典型的洗钱路径。

  “王哥,你能把这些记录截图发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阳,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东西,我不能给你。”

  “王哥——”

  “不是我不帮你。是你拿了这些东西,万一出了问题,你我都有责任。我只能让你看一眼。你看完就忘。”

  陈阳沉默了片刻。

  “好。我什么时候能看?”

  “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好。”

  陈阳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明天上午,她能亲眼看到那些记录。

  但她不能带走,不能截图,不能拍照。

  她只能看,只能凭借记忆,将那些数字、那些账户记在心里。

  ……

  第二天上午,陈阳到了老王的办公室。

  老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转图,从宏达商贸开始,经过四家公司,最后进入方志强的账户,又从方志强的账户转到了境外。

  每一条线都有金额、有时间、有账户名。

  陈阳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把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强行记下来……

  “王哥,谢谢你。”

  “别谢我。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知道。”

  陈阳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银行大楼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把脑子里的那张资金流转图一条一条地记在了备忘录里——

  不是截图,是她默写出来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

  “林晨,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宏达商贸的钱,经过四次转账,进了方志强的账户,然后转到了境外。

  资金流向图我画出来了,发给你。”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林晨很快回复了:“陈阳姐,你也在查?”

  “大鹏是我弟弟,我不可能坐着看。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林晨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发来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陈姐,我查了宏达商贸的工商登记信息。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实缴资本只有100万。

  成立不到半年就拿到了柳河镇经开区800万的建材供应合同。

  这不符合常理。我又查了赵志勇名下其他公司,发现他注册了好几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

  这些公司之间有关联交易,但实际没有业务往来。”

  陈阳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空壳公司、关联交易、没有实际业务——这是典型的洗钱架构。

  “林晨,你的意思是,宏达商贸不只是柳河镇的钱出口,还是方志文洗钱的工具?”

  “对。而且不只是方志文。

  这些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有一部分跟方志强没有关系。

  我怀疑,还有另外的人在通过这些公司洗钱。”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另外的人——是谁?

  方明远?

  还是省城的人?

  “林晨,你能查到那些资金的最终去向吗?”

  “只能查到境外。具体的账户名是英文,看不出是谁的。但我可以试着查一下那些境外账户的关联信息。”

  “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我知道。”

  陈阳收起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看着省城的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忽然想起何颖。

  她应该给何颖打个电话,把这些东西告诉她。

  大鹏在晴顺县拼命,林晨在省城查账,她在银行系统找关系。

  所有人都在帮何颖,何颖一个人扛着最重的担子。

  陈阳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颖颖,是我。”

  “陈阳?”

  何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查到了方志强账户的资金往来。

  钱从宏达商贸出来,经过四次转账,进了方志强的账户,然后转到了境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

  “颖颖,你在听吗?”

  “在。你继续说。”

  陈阳把资金流向一五一十地说了,每一条都讲得很仔细。

  她说了方志强账户里的几笔大额进账、境外账户的英文名、空壳公司的关联交易。

  她说了林晨查到的那些信息,说了她的判断——

  方明远在省城的资产可能不止这些。

  何颖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阳,你这些东西,能当证据吗?”

  “不能。我是在朋友的电脑上看到的,没有截图,没有打印,没有留底。

  这些东西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证据。”

  何颖又沉默了。

  “颖颖,我和林晨在继续查。

  但如果要查得更深,需要省纪委的介入。

  我们这些民间调查,查不到核心的东西。”

  “我知道。”

  “颖颖,你那边怎么样了?周明远同意了吗?”

  “没有。他说证据不够。”

  陈阳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志文自首了,周德明交材料了,审计报告出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方明远有问题,但就是动不了他。

  “颖颖,你别急。我和林晨继续查。查到什么,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阳。”

  “嗯?”

  “谢谢你。”

  “别谢我,谢大鹏。他才是那个最拼命的人。”

  何颖嘴角微微一翘:“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