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陈阳在办公室处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王发来的消息——

  “陈阳,你上次查的那个人,我在系统里又看了一下,发现他名下不止两套房。还有两套,不在他名下,在他妻子名下。一套在开发区,一套在市中心。四套加起来,市值超过1000万。”

  陈阳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

  四套房子,市值超过1000万。

  方志强,一个柳河镇的普通村民,在省城有四套房。

  这已经不是“不合理”能解释的了。

  这是铁证——证明柳河镇那1160万里,有相当大一部分流进了方志强的口袋。

  她回复了一句:“王哥,谢谢。”

  然后把消息删了。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大鹏,也没有转发给何颖。

  她想再查一查,查到更多,再一起告诉他们。

  方志强在省城不止有房子,还有公司。

  她之前查到的那些信息里,提到方志强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注册资金300万,法人代表是他老婆。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信息了,也许不完整。

  陈阳拿起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是她在工商系统的一个熟人,姓李,在省市场监管局工作,能查到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

  她跟老李认识五六年了,平时没什么往来,但偶尔会发个消息问候一下。

  这个关系,她一直没用过。

  今天,该用了。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李哥,方便说话吗?”

  “陈阳?你说。”

  “李哥,想请你帮忙查一个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什么公司?”

  “方志强名下的公司。我不确定具体叫什么,可能是商贸公司,也可能是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阳,你查这个干什么?”

  “李哥,我有一个朋友,跟这家公司有经济纠纷,想查一下对方的底细。”

  老李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等一下,我帮你看看。”

  陈阳握着手机,等了大概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老李发来了一条消息,附了几张截图。

  方志强在省城注册了三家公司——

  一家商贸公司,注册资金300万,法人代表是他老婆赵某;

  一家装修公司,注册资金200万,法人代表是他老婆;

  还有一家建材公司,注册资金500万,法人代表是方志强自己。

  三家公司,注册资金加起来1000万。

  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跟宏达商贸的注册地址只差几个门牌号。

  陈阳盯着这些截图,心中一怔。

  方志强不只是方志文的堂弟。

  他是方家在省城的“白手套”。

  这些公司,每一家都是空的——没有实际业务,没有真实经营,只是为了走账。

  她又往下翻,看到老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方志强的装修公司,承接了很多宏达商贸的业务。

  但宏达商贸本身没有装修资质,这些业务是宏达商贸转包出去的。

  转包价和发包价之间,差了将近300万。”

  陈阳的手指停住了。

  转包价和发包价差了300万——

  这300万去了哪里?

  宏达商贸把业务转包给方志强的装修公司,方志强的装修公司再转包给实际施工的工程队。

  中间的差价,就是方志文和方明远通过方志强洗出去的钱。

  “李哥,能查到这300万的具体去向吗?”

  等了几分钟,老李回复了:“查到了。这300万,进了方志强装修公司的账户,然后转给了一家叫‘宏信咨询’的公司。宏信咨询的法人代表姓刘,叫刘桂兰。”

  刘桂兰——陈阳没见过这个名字。

  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有任何印象。

  “李哥,刘桂兰是谁?”

  “我查了一下,刘桂兰是方志强的丈母娘,退休工人,今年六十七岁。”

  陈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名下有一个几百万的咨询公司。

  这不是“不合理”能解释的了,这是“不可能”。

  一个退休工人,不可能注册公司,不可能有几百万元的流水,不可能承接宏达商贸的业务。

  除非,这个公司是替别人代持的。

  替谁代持?

  方志强?

  方志文?

  还是方明远?

  陈阳把老李发来的所有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没有删,而是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何颖说“不要留底”,但她必须留。

  这些不是普通的信息,是证据。

  陈阳把所有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方志强在省城的四套房产,市值超过1000万;

  三家公司,注册资金1000万;

  通过装修公司转包的300万差价;

  宏信咨询公司的刘桂兰,方志强的丈母娘,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

  每一条都有来源、有数据、有截图。

  她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打开了何颖的微信。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发。

  这些材料太敏感了,万一被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了想,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颖颖,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很重要。方便的时候给我回电话。”

  等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何颖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阳,你查到了什么?”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把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说了。

  方志强的四套房子、三家公司、装修公司的转包差价、宏信咨询公司的刘桂兰。

  她说得很慢,每一条都讲得很仔细,确保何颖能听清楚。

  何颖听完,沉默了很久。

  “方家在省城的资产加起来超过2000万,还不包括境外的。”

  “对。”

  “这些东西够不够让方明远进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陈阳能听到何颖的呼吸声,平稳的、克制的。

  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够了。”

  陈阳握着手机,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颖颖,这些东西我发给你?”

  “不要发。你收好,等我安排人来取。”

  “好。”

  “还有。陈阳,你不要再查了。你查到的这些,够用了。再查下去,太危险了。”

  陈阳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但颖颖,如果还需要查什么,你告诉我。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不需要你怕,我需要你安全。”

  电话挂了。

  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查到了,够了,方明远跑不掉了。

  方家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一夜之间就会崩塌。

  那些跟方家有关的人——方志强的老婆、方志文的妻子、方明远的家人——都会被牵连。

  这不是一个人的倒下,是一个家族的崩塌。

  接着,她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大鹏,我查到了方志强在省城的房产和公司。材料整理好了,何颖说够了。”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姐,你还在查?”

  “你放心,我没事。”

  “姐——”

  “你别担心我。你那边怎么样了?方明远有动静吗?”

  “没有。他还在办公室,每天照常上下班。但刘志国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志国是方明远的人,他突然请假,说明方明远那边可能有动作。

  “你小心。刘志国不在,信息科就你一个人。如果有人来找你——”

  “姐,我知道。”

  陈阳挂了电话。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了,快结束了。

  ……

  与此同时,林晨也收到了陈阳发来的信息。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陈阳整理的那份材料。

  方志强的四套房产、三家公司、装修公司的转包差价、宏信咨询公司的刘桂兰。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

  林晨把这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不是在看内容,是在找漏洞。

  因为家族的原因,从小耳濡目染。

  他知道这种资金链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源头,不是终点,是中间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环节。

  他盯着“宏信咨询”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方志强的丈母娘,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一个退休工人,不可能注册公司,不可能有几百万元的流水。

  纪委只要查一下刘桂兰的背景,就知道这家公司是代持的。

  代持人是谁?方志强。

  方志强背后是谁?

  方志文。

  方志文背后是谁?

  方明远。

  这条链,断不了。

  林晨把材料关上,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陈姐,宏信咨询这条线,我建议再查一下。这家公司可能不只是方志强在省城的洗钱工具,可能还涉及到省城这边的人。”

  陈阳很快回复了:“你怀疑谁?”

  “不确定。但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有一部分不是去方志强账户的。我怀疑,这家公司可能还在帮别的人洗钱。”

  “别的人——方明远?”

  “也可能是省城的人。”

  陈阳沉默了。

  “陈姐,你先别查了。你查到的这些,够用了。省城这边的事,我来查。”

  “林晨,你小心。”

  “我知道。”

  林晨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

  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他之前只查到了方志强那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他没有查。

  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他不敢。

  那部分资金的最终去向,指向了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方向——省城,某个大人物的关联账户。

  如果查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收手。

  但他知道,如果不查,方明远倒了,他背后的人还在。

  林晨拿起手机,翻到宋哥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他不能再用宋哥了,宋哥已经帮了他两次,再帮第三次,宋哥也会被拖下水。

  他需要找别的人。

  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在省城,还有谁能帮他查资金流向?

  还有谁会愿意帮他查?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他大学时的师兄,姓郑,现在在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合伙人。

  郑师兄不是体制内的人,但他在省城做了十几年的审计,跟银行、税务、工商都有关系。

  如果是他帮忙查,也许能查到林晨查不到的东西。

  林晨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郑师兄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晨?好久不见。”

  “郑师兄,方便说话吗?”

  “你说。”

  林晨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提方明远,没有提柳河镇,只说有一个朋友的公司在省城被人骗了钱,想查一下资金流向。

  郑师兄沉默了一下,说“我帮你问问”,没有多问。

  林晨把宏信咨询的公司名称和需要查询的时间范围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