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直晃晃地打在脸上,刘光明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身旁的赵小军倒是没有挡,而是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他太熟了!

  可不就是自己那刚刚在县招待所里跟陈建国密谋的老爹,赵有才么!

  他怎么来了?

  难道是自己刚刚偷听,被发现了?

  一想到这,赵小军喉结剧烈滚动,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张了张嘴,舌头直打结,

  “爸……我……你咋……”

  结巴了半天,愣是拼不出一句整话,两条腿直打软。

  眼看这小子就要把心虚写在脸上,刘光明往前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把赵小军挡在侧后方。

  “赵叔,是您啊!”

  刘光明咧开嘴,搓了搓手,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讨好和市侩。

  “大半夜的,您这是在巡街呢?”

  确实,他也吓了一跳,但不管怎么样,至少得先开口。

  赵有才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光圈停在两人的裤腿上。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刘光明?”

  赵有才哼了一声。

  “这都几点了?你们俩半夜三更在这瞎溜达什么?”

  “要不是今天我巡夜,怕是你们两都得被押回去问话!”

  刘光明闻言,心里呼出一口气。

  看来,纯粹是巧合而已!

  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

  “赵叔,这不是高考刚完嘛。”

  “我寻思着家里条件不好,上大学的学费还得自己挣。”

  “这不,白天我跟小军去火车站那边卖了两趟西瓜。”

  “刚在院子水井边上冲了个凉,正准备把小军送回去睡觉呢。”

  赵有才没说话,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光柱再往大铁门里头一晃。

  院子角落的下水道边上果然湿漉漉的一大片,水桶和脸盆还胡乱摆在井台边。

  看到这些,赵有才眼底的狐疑散去了一大半。

  原来是瞎折腾赚几个钢镚去了。

  赵有才在心里冷笑。

  到底是个泥腿子,眼皮子就这么浅。

  高考刚结束,就顾着眼前几块钱蝇头小利的穷酸货,活该一辈子被踩在泥地里翻不了身。

  陈建国那老狐狸挑这么个替死鬼顶缸,简直就是绝配。

  到时候通知书一换,这傻小子估计还得在太阳底下卖西瓜呢!

  心里这么想,赵有才脸上的表情却越发严厉。

  他把手电筒“啪”地一声关掉,板起脸教训起来。

  “我说光明,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可都是国家干部!是去念书的,不是让你去当倒爷的!”

  “你自己瞎搞就算了,拉着我们家小军凑什么热闹?”

  赵有才指着刘光明的鼻子,

  “我告诉你刘光明,小军以后是要进体制内端铁饭碗的!”

  “你要是把他带坏了,我拿你是问!”

  刘光明连连点头,腰往下弯了弯。

  “赵叔教训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到。”

  “主要是白天小军帮了我大忙,没他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赵有才不耐烦地摆摆手,一把揪住躲在后面的赵小军的耳朵,

  “臭小子,还不给我滚回家去!多大人了,成天跟着瞎混!”

  “哎哟!疼疼疼!老头你轻点!”

  赵小军疼得直呲牙,半推半就地被赵有才拽着往回走。

  临转弯的时候,赵小军回头看了刘光明一眼,刘光明借着月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昏黄的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有才推着自行车,斜眼瞥着旁边的儿子。

  “你小子长本事了?背着我去火车站卖瓜?丢不丢人?”

  赵小军闻言,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里直犯恶心。

  半小时前,他在招待所窗外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打着官腔、满嘴大道理的亲爹,背地里干的竟是毁人一生的勾当。

  他恨不得现在就指着赵有才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是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脑子里全都是刘光明在水井边交代的话。

  “稳住他们,装孙子”。

  赵小军揉了揉发红的耳朵,故意梗着脖子抱怨。

  “爸,你这就不懂了吧。什么丢人不丢人的,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赵有才停下脚步,“你很缺钱吗?老子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

  “那能一样吗!”

  赵小军装出一副钻进钱眼里的市侩模样,

  “光明哥脑子好使,两毛钱进的瓜,切开卖能挣好几倍!今天一天,我就分了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

  赵有才愣了一下。

  他没听清楚“分”,还以为是全部。

  但即便是这样,这个年代,两个半大孩子一天挣二十多,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可不是嘛!”

  赵小军凑过去,刻意压低声音,

  “再说了,我都十八了,高中也毕业了,总得自己学着挣点钱自立吧。”

  “光明哥说了,我出钱出力,利润我也有拿。这买卖稳赚不赔,我凭啥不干?”

  赵有才听着儿子满嘴的生意经,原本绷紧的脸颊慢慢松懈下来。

  “那你大半夜跑去他那冲凉水澡?”

  “天热啊!搬瓜累出一身臭汗,不在他那洗,难道回家弄得满屋子馊味让你骂?”

  赵小军翻了个白眼,把不耐烦演得入木三分。

  这也打消了赵有才心底的疑虑。

  “行了行了。”

  赵有才说道。

  “卖瓜就卖瓜,别给我惹事哈。”

  “还有,少跟刘光明走得太近。这小子就是个受苦的命,跟你不是一路人。”

  赵小军假装没听懂后半句话,敷衍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明早还得早起呢,赶紧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