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农贸市场门口,赵小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

  大老远瞅见等在路口的刘光明后,他扔下车子就扑了过去。

  “光明哥!”

  赵小军压低嗓门凑近,

  “昨晚还好说你接话接得快,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你倒好,脸不红心不跳,几句话就把他对付了!”

  刘光明这次买了油条。

  他没说话,而是先把把手里的油条塞进赵小军嘴里,顺手推着板车。

  “少扯淡,赶紧干活。今天任务重,市状元的学费还差一大截呢。”

  两人轻车熟路地钻进瓜市,直奔昨天那个老瓜农的摊位。

  老瓜农正蹲在地上抽旱烟,一抬头看见这两个半大小子推着板车过来,连忙起身。

  “叔,今天再来点,直接照着五百斤挑。”

  刘光明熟络地打招呼,上手就开始拍瓜。

  “啥玩意儿?”

  老瓜农自然是认出两人来,此刻满脸的难以置信。

  “昨儿那几百斤,你们一天就卖干净了?”

  “嗯,卖完了。”

  刘光明没多解释,手指在西瓜上“梆梆”敲击,挑的全是皮薄熟透的沙瓤瓜。

  老瓜农有些想不明白,但自然不会拒绝生意,也开始麻利地帮着上秤、装车。

  不多时,五百斤瓜,堆在板车上像座小山。

  两人甩开膀子,轮换着推车,汗流浃背地朝火车站广场赶去。

  早晨七点,太阳已经爬上来了,广场上渐渐有了热气。

  “哥,今天咱还占那棵大榕树底下。”

  “那位置绝了,过堂风一吹,旅客从出站口出来第一眼就能瞧见……”

  赵小军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兴冲冲地规划着。

  可等他们推着车绕过花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大榕树底下的黄金位置,没了!

  不仅大榕树底下没了,整个火车站广场边缘,只要能稍微遮点阴凉的地方,全被占得满满当当!

  赵小军揉了揉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广场上,一夜之间竟然冒出了四五个卖切块西瓜的散摊!

  大榕树下,一个光头大汉支着张折叠木桌,上面摆着几块切好的西瓜;

  花坛边上,一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提着两个竹篮子,里面也装满了西瓜;

  再往售票厅台阶那边看,还有两个年轻人在地上铺了块塑料布,上面堆着西瓜。

  “卧槽!”

  赵小军把板车把手重重往地上一顿。

  “这帮孙子,全他妈是昨天看咱们眼红,今天跑来跟风抢生意的!”

  就在赵小军气要上来的时候,正好还有个人吆喝了起来。

  “卖西瓜嘞!又甜又解渴的沙瓤大西瓜!一毛五一块!不甜不要钱!”

  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那几个摊主也不甘示弱,纷纷跟着扯起嗓门。

  “一毛五!大哥大姐来看看,一毛五一块的便宜瓜!”

  “切好的大西瓜,一毛五随便挑!”

  “欺人太甚!”

  赵小军忍不住骂道。

  昨天他们定的是两毛钱一块,这帮人一上来就直接砍掉五分钱!

  一毛五,扣掉进价和损耗,简直就是在赚个辛苦钱,完全是恶性竞争!

  “抢摊位就算了,还砸盘子打价格战!这就不是钱的事,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赵小军气得直喘粗气。

  “得了,别总是在这气,动动脑子想想咋办?”

  刘光明摇了摇头。

  “你可别想着这会儿去掀摊子,派出所老王五分钟就能把你带走。”

  “到时候你爹去局子里捞你,你倒没事,我怕是就有事了!!”

  提到老爹,赵小军像被针扎了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那咋办?你看他们那架势,硬生生把价格压到一毛五。”

  “要不,咱们也降价?降到一毛?”

  “不能降。”

  刘光明把板车拉到旁边角落,靠着墙根停下。

  “陷入价格战,就是死路一条。”

  刘光明指了指大榕树底下那个光头大汉的摊位。

  “不过,我看他们也不像是会做生意的人。”

  “你仔细看看他们是怎么卖的。”

  “大清早就把西瓜全切开了摆在桌上。这会儿刚七点多,等十点钟日头毒了,气温升到三十多度,那些切开的瓜在外面暴晒三个小时,会变成什么样?”

  赵小军愣了一下,顺着看过去。

  “招苍蝇呗,还能咋样?”

  “不止招苍蝇。”

  刘光明冷笑一声,“西瓜一切开,汁水流失,高温一烘,表皮发干,里面发酸。”

  “过路客花一毛五买块馊瓜吃肚子疼,谁还敢买他们的账?”

  “那咱们就干看着?”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

  “先歇会呗。”

  刘光明找了块砖头坐下,老神在在地看着对面的闹剧。

  “要是强行降价,填不上烂瓜的损耗,他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趿拉着人字拖、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溜达了过来。

  嘴里还叼着根牙签,大喇喇地靠在刘光明的板车上。

  正是昨天在广场上收保护费,被刘光明几块瓜和一番漂亮话摆平的地痞头子,亮子。

  亮子吐掉牙签,斜眼瞥了瞥不远处那些闹哄哄的跟风摊位,又低头看了看坐在太阳底下的刘光明,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昨天那两位准大学生嘛。”

  亮子掏出半包红塔山,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

  “咋样?今天让人撅了财路,缩在墙根躲太阳呢?”

  赵小军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也不管对方会不会翻脸,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关你屁事!”

  亮子也不恼,嘿嘿一笑,凑近刘光明。

  “兄弟,这道上的规矩,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昨天你们吃肉,今天这帮土鳖就来抢汤喝,还把价格砸得这么烂。”

  亮子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光头大汉那边。

  “哥哥我看你们顺眼,给你们指条明路。”

  “看见那几个摊子没?全是附近村里来混事儿的生瓜蛋子。”

  亮子弹了弹烟灰,压低嗓门,露出几分狠厉。

  “你们出个辛苦费。”

  “不多,十块钱!我马上叫几个兄弟过去,没事找事,不用五分钟,我保证把他们的摊子全给掀了。”

  “真的?亮哥果然快人快语!”

  赵小军眼睛猛地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十块钱?

  那算个屁!

  只要能把这帮砸盘子的赶走,别说十块,十五他都掏!

  “既然如此.....”

  “小军,闭嘴。”

  刘光明忽然开口,打断了赵小军的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没接亮子的茬,反而转身从板车上挑了个最圆润的西瓜。

  接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西瓜一分为二,红彤彤的瓜瓤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刘光明切下一块最中间的,递到亮子面前。

  “亮哥,大热天的,先吃块瓜降降火。”

  亮子挑了挑眉毛,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

  “兄弟,你这是啥意思?嫌十块钱多?那八块也行,当交个朋友。”

  刘光明笑着摇了摇头。

  “亮哥,且不说我们学生,不想参活这种手段,怕没学上。”

  “掀摊子这活儿,动静也太大了。”

  “火车站广场这片,来来回回都是戴大盖帽的执勤公安,为了几块西瓜把你兄弟们折进去,不值当。”

  亮子擦了擦嘴边的西瓜汁,撇了撇嘴:

  “这要你担心干什么?兄弟们还怕这个?都老油条了!”

  “而且,你要是由着这帮人在你头上拉屎,哥就看不起你了哈。”

  “当然不是。”

  刘光明看着对面那些正为了几毛钱抢客人的跟风摊主,眼睛微微眯起。

  “我出五块钱,请亮哥帮个忙。”

  “不用打架,不用掀摊子,甚至连句狠话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