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眼盛夏又至,贾琏下课归来。刚一进二门,突然见一个婆子抹眼淌泪地对着平儿磕头后去了。心里纳罕,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因问平儿这又是哪里的帐?怎么这么大年纪了倒抹起眼泪来?”
平儿见问,奇道。“怎么二奶奶竟没有同二爷说吗?太太撵了金钏儿出去,因而她妈白老媳妇过来找二奶奶求情,想着还要回去。二爷想,太太房里的事情,二奶奶如何敢管?再者太太又在气头上,听着意思是牵连着宝玉。二爷想,宝玉是太太的命根子,寻常人见了上赶着捧还来不及呢。这金钏儿也是,无缘无故招惹他去做什么?二奶奶便是有心,这会子也不好上去说情。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实在无法,我叫彩霞偷偷将她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过来,交给她妈带回去,也是我们素日情分一场。又嘱咐她妈千万忍耐几天,等太太气平了,或仍旧叫上来,或开恩放出去做个良民岂不比在这里做奴婢的好?”
贾琏听了犹恐未听真,忙问,“金钏儿?是太太房里那个金钏儿吗?”
平儿道。“二爷可是傻了,哪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今个下午才撵出去的。”又叹,“我们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如今她去了,小时候的好姐妹又少了一个。她素日里又是极刚强气性大的这么一个人,如今叫撵出去了,面上不好看,还不知怎么受磋磨呢。”
贾琏听说金钏儿出去了,就知不好。原书里金钏儿被撵出去后,不过两天可不就跳井死了。忙道。“你们打小儿一起长大的,可知她家在哪?”
平儿道。“怎么不知道?就在咱们家后街那条巷子里。小时候还一起偷偷去她家玩过呢。”
贾琏道。“你既然知道就好了,快随我去她家一趟,同去救她一救,你说可好?”
平儿虽不知就里,心里也未尝不觉得可怜,听见贾琏说要救她,如何不愿意?忙道。“我就带你去。”说罢也不及坐轿,径直带着贾琏出了后角门,顺着后面一排低矮的墙角寻着几间破屋。
贾琏两世为人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房子,端见墙矮檐低,墙是几把烂泥糊就的土方墙,屋檐是茅草铺就的茅草屋顶。因着近日一场暴雨,将半拉屋顶并一半墙角冲坏了,也无人修理。塌在那里,散发着泥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此时玉钏儿还在王夫人身边当差不曾回家,白老大又去了南京,家里只剩金钏儿母女两个。
听见里面白老媳妇嘴里絮絮叨叨不干不净不清不楚地骂,“上不得台面的小娼妇,太太身边的差事也作丢了。既承了太太的恩典,没得不好好做事,倒学得狐媚魇道的勾引爷们。不识抬举的东西,那宝玉也是你能看上眼的?在太太处有什么不好?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每个月还有一两银子月钱。如今家里日子刚好过点,你又闹了出来。你自己不要脸,还连累的我也没脸。倒不如死了干净,我也落个好名声。偏屄她娘的又不死,竟丢你老娘的脸。
金钏儿先是辩解不曾勾引宝玉,原是冤枉。后来听她娘骂得更狠了,不由得又羞又愧,捂着脸直哭。
白老媳妇见她哭了更恼。骂道。“小浪蹄子还有脸哭,合家的人都叫你丢尽了。没良心的东西,生个烧饼也比你强些。烧饼还能卖几个钱。养你一场,没成想光没沾上,倒惹得一身晦气。你娘几辈子的脸都叫你丢尽了,还有脸哭呢。”一边骂着,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自己也哭了。
金钏儿哭道。“要我怎么样呢?既嫌着我,我就死去,全了你老的脸好不好?”
白老媳妇原在气头上,见她还顶嘴,因而就不过大脑。骂道。“你要是有志气,现在就死去。我还得几两烧埋银子。怕你不敢,嘴里说了吓唬人。”
金钏儿听了又悲又愤,一头撞出门外就要寻死。正撞到一个人的怀里。只听他笑道。“什么大事,就值得这样寻死觅活的。要是都这样起来,众人都活不成了。”
众人一看,不是贾琏是谁?都唬得惊疑不止。白老媳妇忙擦了眼泪,慌里慌张的行了礼。又忙命金钏儿倒茶来。又将家里的一张椅子拿衣袖扫了又扫,满脸陪笑道。“二爷怎么来了?家里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贾琏忙道。“不喝茶,不必倒了。听说金钏儿出来了,我来瞧瞧她。受没受委屈,有没有挨骂。别叫人欺负了,白受气。”
白老媳妇见是贾琏亲自来了,当真是喜从天降。忙笑道。“不敢不敢,哪里敢叫她受委屈。她做错了事,不过骂上几句。哪里就受了委屈了。”
贾琏不理她,笑问金钏儿。“她说了我不信。你告诉我,你回家后受没受委屈?”
金钏儿见贾琏来,心里惊疑不定。因素日与贾琏没甚相交的,不知他此时突然到来是何意思。见他问,忙低了头道。“二爷问得这个话,叫金钏儿怎么当得起?”
平儿便骂白老媳妇,“她好不好的,还是太太房里的人。也轮的上你来骂?便就太太不管,你就这样磋磨她,倘若有个什么好歹来,算谁的不是?眼里就那几两银子,好不好这几年也攒了几百两了,还这样不知足。若真为了几两银子,葬送了自己女儿的性命,那才值当呢。”
白老媳妇唯唯应了,又陪笑道。“哪有的事,这是我亲生的女儿。疼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多骂呢。”
金钏儿听了不免又落下泪来。握着平儿的手,哭道。“我究竟不知犯了什么大错,竟叫太太生这样大的气,一心要撵我出来。”
贾琏见她们女孩子在一起,料得要说会知心话的。朝着平儿使了个眼色,笑道。“你去陪陪她,我出去走走就回来。”
平儿拉她进了里间,一起坐下。方陪着流泪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惹下这么大祸事呢?要打听又打听不出来,都悬心的不得了。”
金钏儿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平儿。平儿不由叹道。“你这个人,原来是那样聪明一个人。又不知太太那样看重宝玉,招惹他做什么?又牵着环哥儿,太太不恼你才怪呢。前事不提,以后你要做什么打算?”
金钏儿哭道。“怎么办呢?如今被撵了出来,平姐姐你帮我求求二奶奶,还叫我回去罢!”
平儿掏出手绢替她擦一回眼泪,劝慰道。“你放心,我们回去必是求奶奶太太的。你也在家里放宽心,别胡思乱想白糟蹋了小命儿。便就是回不去,也自有你的去处。你瞧之前宝玉房里的茜雪一样是撵出去了,如今不也过得好好的?俗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便就是回不去也没什么,难道就没有别的去处不成?你放心,必求二奶奶管你的。”
二人又哭了一回,平儿又劝慰了一回。瞧着天色已晚了,便出来了。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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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