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两步转过一个假山,便看到前面一个人影,隐隐绰绰的瞧不清楚,倒与贾琏一个身形体格。此时一阵凉风吹得树木花草黑黢黢的乱摇,平儿心里一慌,就不及思索。忙道。“前面这是二爷不是,略等等我。”
那人听了果然停住,高高将灯笼扬起。平儿见果然前面的路更亮些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却听那人含笑道。“是平姑娘不是?”
一则风大将那人声音吹散了,听不真。二则平儿急着赶路,不曾细听。只当是贾琏,因而抱怨道。“二爷既带我出去,如何不等我就先回了。叫我一路好赶。”
那人听了就知果然是认错了人,虑及天黑路滑恐说破吓着她,再者路又不平,踩着沟里又或摔着了反为不美。因而就站住不动,含笑道。“慢慢走,我不动,等着你就是了。”
平儿只顾怕黑,总未听真。慌慌张张走过去方松了一口气,笑道。“二爷从未这样怠慢过人,想是今日有事忙忘了?也该叫个人告诉一声,幸而我还认识路,若不认识路,岂不是又要你回来寻找?到时闹得合家皆知,咱们左不过是受些罚。金钏儿妹妹岂不是又要再担一层罪责?”若论往日,这话断不会说出口。盖因现在的贾琏为人极是和气,从不拿少爷架子压人的。无论是什么人,但凡说得对,总是肯听的。便就是不对,至多是不理,再没有个使脾气的时候。因而众人对贾琏,若说不怕,那是假的。若说害怕,却是断断没有。无事的时候,一起说说笑笑也是有的。今日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又同经了金钏儿之事,便觉得更亲近些,因而不曾思虑周全,脱口而出了。
那人听了虽摸不着头脑,因素知平儿是贾琏屋里人,只当是私房话,也不以为意。笑道。“平姑娘不认识我了么?我是你们琏二爷的外面请的理事海峰。”
平儿听了此话方知认错了人,又见是陌生男子,不禁羞得从头到脚都热了起来。原不曾有汗的,这时十层汗都出来了。
海峰知她家规矩大,寻常女眷二门也不能出的。他如今与贾琏甚是交好,深知他外面守着大家公子的规矩,若离了家离了跟着他的一帮小子们,就最是不拘小节的。什么三教九流都肯肯俯就相交的。心里就料着是贾琏又恣意妄为,为着什么事情带了她出来。又为着什么事耽误了,倒叫她一个人摸黑赶回来。他领着贾琏外面店铺总领事之职,多与他家里外人员打交道,对平儿为人人品也是知道几分的。平时远远也见过几面的。此时见她娇怯怯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更是怜惜。身不由己声音就更柔了几分,笑道。“我与你家二爷平时相交很好的。有几次咱们也是见过的,怕是平姑娘忘了。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见她不吱声,也知她害羞。怜她突然见着外人,心里不知惶恐成什么样子呢。因找话题道。“转过这个花障,再走一会甬道就到了你家了。现在晚了,路上大约没什么人。不好找人作伴。我在前面走,你跟着我。一会儿就到家了。”说着也不等她答应,就径直往前走。因着步子大,就不肯走快,怕她跟不上。待转过花障,穿过游廊便停住。笑道。“前面直走就是你家了。你去罢。我若再往前走对你影响不好。你只管走,我在后面替你把风。”
平儿方点点头回去了。海峰吹熄灯笼站在阴影处瞧着她进了门。瞧了一会冷冷星光,又想她这么一个花容月貌的人,又是这么个好人品性情。偏给了贾琏做了通房,白日里要应承府里上上下下各种人情事务不说,晚间回家又没有和知冷暖的人相陪。若论才干相貌贾琏与她原也不差什么,奈何一心都扑在那正妻身上。叫她白白占了一个通房虚名,其实真是在守活寡。忽然想起晏殊一句:美人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美人如花若孤寂如斯,倒不如那些庸脂俗粉拙夫稚子的天伦之乐来得快乐了。
海峰站了一会拿了火捻子,重新点了蜡烛。路上一时想起自己孤身零落在外,到底没有自己一番事业,将来若这样的美人再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自己偏无力相帮,可又怎么好?这个念头一起,就将往昔那种清高忿忿都放下了。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下次若再遇到,定要告诉她,从今以后都别怕,总有人随时可以帮助你呢。
平儿一气跑回房里,心里只觉得突突的,好似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般。坐在椅子上定了一回神,方觉得身上衣服都湿了。幸而房里丫头们见她不在,都自去洗漱了。敛声屏气、蹑手蹑脚翻出来衣服悄悄换了,倒好笑起来。怎么在自己屋里倒像是做贼一般。时至小丫头琴儿过来,见了平儿忙笑道。“姑娘回来了?今日的酸梅汤倒还好,姑娘尝两口解解渴?”
平儿点点头,琴儿便去倒了过来。平儿笑问道。“奶奶可叫我了?”
琴儿道。“奶奶回来过一次,匆匆忙忙又出去了。想是去老太太处了?想来再过一会就该回来了。二爷还没回来,奶奶可要趁空儿洗个澡?水倒是现成的。”
平儿笑道,“难为你想着。若这会子洗,奶奶回来抓不到人,又该说我图受用了。你去叫他们多烧点水。晚间宁可辛苦点,别回头又挨骂。”
琴儿答应着去了。
果然不过一会,门口一阵喧哗,果然是凤姐回来,平儿忙出房迎上去。谁知凤姐见了她,只当没看见,理也不理。平儿见了,不知是哪里的帐发作了,也不好问的,只得跟上去。一时众人都散了。凤姐进了屋,又叫小丫头将房门关了,拉着平儿进了里屋。方喝道。“你跪下,我要审你。”
平儿就知这是凤姐的醋心又发作了。忙跪下将贾琏怎么问她金钏儿住哪里,怎么拉她出门,及至到了金钏儿,白老媳妇又怎么骂得金钏儿羞愤欲死,幸而贾琏过去威吓一番才堵住了那白老媳妇的嘴。只略过自己怎么回来的不提。因道。“幸而二爷过去了,不然若以金钏儿素日的刚性,被撵出去已经是奇耻大辱了,如何受得住那样骂?想来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也受了不少。若过两天太太再不叫上去,谁知那起子小人又能编排出什么话来?怕是金钏儿就活不成呢。”
凤姐听完就知道平儿并不曾欺瞒。忙拉了平儿起来,笑道。“我知你与我情同姐妹,再无事瞒我的。你家二爷也是忒善了,恨不能路上的叫花子都带回家养起来。这金钏儿又是见过的,自然更不忍得了。去救人自然该当,也该打发个人告诉我一声?这一个两个都不在家,倒叫我悬了半日的心,你说该不该?”
平儿忙笑道。“这都是二爷的锅。咱们家二爷原是佛爷转世,听见救人二字就再想不起别的了。奶奶有什么不知道的?奶奶若还生气,等他回来之后,奶奶亲自审他罢!”
说得凤姐笑了,拉着平儿的手佯装着拍了下,又道。“你个小妮子如今也跟着他学坏了,一般没大没小没轻没重起来。”
平儿笑道。“自然还是奶奶宽厚又知道疼人的缘故,从来对平儿如亲妹子一般。不然哪敢就出去呢?”
二人正说着,听得外面小丫头道。“二爷回来了。”凤姐、平儿忙开门出去,唬了一跳。都道。“怎么真领了个叫花子回来!”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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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