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醒了?

  真的醒了?

  不少官员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

  姜珩已经许久没有在朝堂露面。

  庆王对外一直宣称皇帝病重,无法言语,无法行动,许多官员私下甚至怀疑姜珩早已驾崩,只是姜渊为了完成禅让大典,故意秘不发丧。

  今日姜珩虽然被龙辇抬上受禅台,却从头到尾毫无反应。

  哪怕四名指玄在朝天门上方大战,整座洛安城都在晃动,龙辇中的皇帝依旧没有醒来。

  谁能想到,姜渊刚死,姜珩便睁开了眼睛。

  吴良一把掀开帷幔。

  姜珩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多少血色,眼睛却已经睁开了。

  那双眼睛最初还有些涣散。

  过了片刻,才慢慢聚起神采。

  姜珩望着面前的吴良,嘴唇动了几下。

  “朕……”

  声音沙哑。

  只说出一个字,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吴良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搭在腕间。

  脉搏虚弱,却比前几日稳定了太多。

  体内那股歹毒药力已经被压制,经脉中的封锁也被他化开大半。

  刚才受禅台周围大战不断,姜珩的气血受到震荡,反倒刺激了原本沉寂的身体,让他提前醒了过来。

  好事。

  这几日的治疗没有白费。

  吴良心中有数,伸手在姜珩胸口几处穴位按了几下,又取出一枚丹药塞进他口中。

  “慢慢咽。”

  “刚醒就急着说话,也不怕一口气上不来。”

  满朝文武听见这话,神情都有些古怪。

  那可是皇帝。

  吴良说话还是这个样子,丝毫没把天子威严当回事。

  崔守安从台下走了回来。

  他站到龙辇另一侧,伸手托住姜珩后背,想将人扶起来。

  吴良看了他一眼。

  “动作轻点。”

  “他现在骨头都快酥了,你一品天象的手劲收不住,别一下给人捏死。”

  崔守安眼角跳了一下。

  自己修炼了一百多年,对真气的掌控早已达到收放自如的地步,怎么可能连扶人都扶不好?

  可他还是放缓了动作。

  吴良将两个软垫塞到姜珩身后,又与崔守安一起扶着他,让他靠坐在龙辇中。

  姜珩闭上眼睛,缓了几口气。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药力沿着喉咙散开,胸口那股憋闷感也消散了不少。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眼神已经清醒许多。

  他先看了看身旁的崔守安。

  崔守安依旧是往常那副模样,微微弯着腰,双手垂在身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珩似乎并不知道这个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太监,刚才一招打败了三名指玄。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到吴良身上。

  这张脸,他见过。

  前几日短暂醒来时,正是这个年轻人守在床边。

  虽然那时意识模糊,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可姜珩仍记得,自己曾向他求救。

  “是你……”

  姜珩声音依旧沙哑,“救了朕?”

  吴良挺了挺胸膛。

  “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姜珩望着他。

  满朝文武也望着他。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别人被皇帝问及救驾之功,哪个不是立刻跪下,说什么全赖陛下洪福齐天、臣不敢居功?

  这小子倒好。

  一张嘴,直接承认了。

  还承认得如此理直气壮。

  姜珩沉默片刻,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里面却有太多意思。

  吴良咧嘴一笑。

  “陛下也别急着谢我。”

  “你这身体只是暂时稳住,想下床走路,还得再治一段时间。以后吃什么药、什么时候睡、一天说多少话,都得听我的。”

  安平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让皇帝一天说多少话?

  这也管?

  姜珩没有生气。

  他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

  过去这些日子,人虽然不能说话,也无法动弹,意识却偶尔会恢复。他能听见姜渊在福宁殿内说话,也能感受到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后来吴良出现,扎针、用药、疏通经脉,他才慢慢找回对身体的控制。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太着调,医术却是真的惊人。

  姜珩正要说话,台阶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姜青鸾已经冲上第九层。

  她手中长剑早已扔在下面,白衣染血,发丝凌乱,脸颊上还有一道细小伤口。

  走到龙辇前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看着靠坐在里面的姜珩,眼泪瞬间涌出。

  “父皇……”

  这一声出口,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姜青鸾跪在龙辇旁边,肩膀微微颤抖。

  姜珩看着她。

  眼前的女儿,和记忆中已经有些不同了。

  以前的姜青鸾虽然性子要强,终究是养在宫中的公主,衣食无忧,也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

  如今,她浑身是血,眼神中多了许多姜珩从未见过的东西。

  坚定。

  疲惫。

  还有经历无数追杀和背叛后留下的冰冷坚毅。

  姜珩缓缓伸出手。

  可他的手臂还有些无力,抬到一半便开始颤抖。

  姜青鸾立刻抓住父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姜珩手掌轻轻动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发。

  “回来就好。”

  四个字。

  姜青鸾眼泪再也止不住。

  她一路上受过再重的伤,也很少在别人面前落泪。

  此刻却像小时候受了委屈,终于见到父皇一样,跪在龙辇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吴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也慢慢露出笑意。

  这一趟,总算没白忙。

  姜珩轻轻拍了拍姜青鸾的头,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将视线越过龙辇,看向受禅台外。

  满地尸体。

  碎裂的青砖。

  倒塌的礼器。

  撕碎的黄绸。

  还有跪在台下的文武百官、宗室诸王、禁军将领和江湖高手。

  姜珩在皇位上坐了多年。

  哪怕身体虚弱,哪怕靠在龙辇中,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依旧让许多官员下意识低下头。

  定国公萧承岳率先反应过来。

  他重新跪倒,额头触地。

  “臣萧承岳,叩见陛下!”

  厉寒舟紧随其后。

  “臣厉寒舟,叩见陛下!”

  安平王姜崇礼整理王袍,同样跪下。

  “臣,叩见陛下!”

  满朝文武这才如梦初醒。

  一片片人影跪倒。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