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儿自幼在家,父母也甚是娇养,谁知长到八岁的时候,家里遭了一场大火,父母都在梦里就去了。叔叔养她不活,就将她送于水月庵里。净虚瞧她长得甚是水灵,便收下叫她做些杂活,意思是待长大以后另做打算。谁知智能儿甚是机灵,早从先时的师姐身上窥得天机,心里哪里肯做那等皮肉生意?只是那水月庵看管甚严,况且又常与权贵相交,便偶有逃脱的,一时找回或打死或转卖。因此不敢擅动。平日里甜言蜜语地奉承净虚,又作出十分勤快的模样,哄得净虚十分疼爱她。不但收她做了弟子,就是出门也常带她。
因她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荣国府上下都是与净虚极熟的,因而不得下手。她又常与宝玉秦钟顽笑。渐渐也大了,知求宝玉无用,便看上了秦钟,况又长得极风流。实指望秦钟是个良人,带着她脱离了火坑。
谁想秦钟哄着她失了身子之后,便再无音讯。偏她月信已有两个月没来了,心里实在着慌。这日魏大善人家做善事,净虚要去做法事。便趁净虚在内室应承内眷,偷跑出来。天可怜见,竟叫她寻着秦钟。秦钟便将她藏在家中,偷空相会。智能催他几次要与秦业挑明,秦钟哪里敢?日夜敷衍她一会罢了。
不意秦业见秦钟几日不曾上学,这日假意外出,却杀了个回马枪。果然撞见二人私会。秦业一生指望全在秦钟身上,如何肯叫儿子前途毁在一名不知来路的尼姑身上?因而无论智能如何哀求也不肯将她留下。将她逐出后又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鸣呼死了。
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那些刁仆见老主子已去,小主子年幼不谙事。哪里耐烦照顾秦钟?便趁机将家中值钱财物拐卖回去。可卿听说幼弟重病,求了贾珍、贾蓉要来瞧视。偏她生产后失于调养身子尚弱,尤氏素来疼爱她,哪里肯放她出来。便与贾珍商量,叫贾蓉带两个家人过来看顾,也是一样的。
贾珍听了果然有理,况又舍不得可卿。就叫贾蓉过来瞧视秦钟。贾蓉如今对可卿之心早可有可无,哪里耐烦看顾秦钟。每日过来敷衍一会也就丢开手了。
可怜秦钟独自躺在床上无人看顾,生生将小病熬成大病。不过半个月依旧去了。
智能儿被秦业撵出后,水月庵已是回不得了。又无处可去,逐日不过在外流浪而已。这日遭一个婆子花言巧语哄骗去钱财,又要卖她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因事情不曾做得机密,叫她瞧了出来,又逃了出来。因想秦钟有个姐姐嫁在宁府,况宝玉又与她相熟。因而将面目用灰土抹得漆黑,每日在宁府、荣府后街夹道蹲守。虽不敢叫贾家奴仆知晓,实盼着能碰上可卿、宝玉。
可卿整日在深宅内院,宝玉又在家里读书,可巧近日都不曾出门。智能身上一件值钱东西也没有了,又不敢走开,早饿了好几天了。这日天降下来一个贾琏来,智能哪敢错过?见贾琏叫她,哪敢不从?虽说素知贾琏是个好的,便就是不好,也没奈何了。
贾琏此时顾不得智能,忙忙找到金钏儿家一问,那白老媳妇儿又说平姑娘先走了。又忙带着智能去至角门,走了两步想起智能这模样不好见人,便把外衣脱了将智能儿包了个严严实实,这才上前打门。可巧有禄早守在门后了。听得贾琏声音,忙将灯笼打了出来笑道。“是二爷不是?小的早等在这了。”
贾琏笑道。“你倒有心。我们出去的时候守门的却不是你。想是上个班次的小子告诉你的?”
有禄笑道。“托二爷的福,小的们都惦记着爷。”说着又将声音放得极低,说道。“平儿姑娘一刻钟前也从这边回去的,嘱咐我们好生等二爷呢。因而小的不敢耽误,等在这里给二爷开门。”他这里头欠着身说话,眼睛只望着地面,不肯乱瞧乱看。
贾琏听说平儿已回来了,心里大石头就落了地。面上也露了笑容。见他乖觉,不觉欢喜道。“你这等知礼,又甚是机灵的。守门倒误了你,你若愿意,明日午后去我那当班罢!”
有禄等得就是这一刻,哪有不愿意的呢?千肯万肯的应了。又赔笑道。“我还有个兄弟叫有福,也在这里看门。他因去拿茶水了,故而不在此处。我们打小一起吃一起睡一起长大的。如今我去二爷处当差,却丢下他一人在此。我们情意上过去。他人虽憨直,人品却好,从不外心的。不知二爷那还缺人不?”
贾琏有心要作一番自己的事业,苦于无可靠人可用。听见憨直二字如撞在心里,如何不应?忙道。“你果然是好,自己上来了还不忘兄弟。既然如此,你便带他一起来罢!若是有其他好朋友也一并带来。只一点,要人品好还有嘴严的。若人品不好的,再能干我也不要。”
有禄大喜,忙一迭声应了。忙笑道。“二爷放心,近日之事有禄再不对别人说的,就是我那兄弟我也嘱咐了他不叫说给别人知道。他素日极听我的话,断不会对旁人说。”
贾琏听了点头笑道。“我回去还有事,就不陪你们聊了。明儿记得来找我。”说罢辞了有禄,带了智能回去。
凤姐不知平儿竟是独自回来的,惊得出了一身汗。伸手就去拧贾琏,恨道。“那金钏儿是什么人?也值当巴巴带着平儿出去劝她?若平儿丢了、吓着了又或叫那等不知好歹地瞧了去,你瞧我和你拼命呢。平儿再怎么着,也是陪着我长大的,你就肯为了外人误了她?她打小养在我身边,名义上虽是丫鬟,实际和我亲妹子也差不离。你好叫她出去给那等腌臜人瞧?若叫老爷太太知道你把个内院丫头带出去了,老爷太太也不容你。若不打你个半死,我不姓王。”说着便要叫平儿过来瞧视。
贾琏起先是躲,见她真急了。忙拦住,笑劝道。“平儿都在家半日了,你不是瞧见了,好好儿的嘛。她这会子陪着智能儿洗澡呢,怎么好出来的?再说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那么容易唬着?我瞧着她素日做事甚好,心里极有决断主张的,将来自己当家做主不在话下呢。”
凤姐听了有理,也就作罢了。转念一想,又要上手掐。“你个做爷们的,留意她做什么?心里盘算什么鬼主意?”
贾琏一边叫救命一边讨饶。又忍笑道。“刚刚还关心的要命呢,这会子又不是了?我不过是偶尔一次两次地瞧见了她做事,觉着不错罢了,能起什么坏心?难道你能视她如姐妹,就不许我关心一回?”
凤姐摔手哼道。“对!我的姐妹只需我来心疼关心,不许你来留意。”又叹道。“你这几日心也花了,又是去瞧金钏儿,又是把智能儿往家里领。幸而我是贤惠知礼的,并不在意。若是那等爱吃醋的,你瞧这会子能闹成什么样儿呢。”
贾琏也是服气摇头,可真不知这女人是怎么想的。又听她自夸不吃醋,一口茶几乎笑喷。憋得脸通红,不好乐出来。不过是怕她又恼,到时胳膊又受皮肉之苦。背过身忍了好一会,才将这笑忍了下去。因商量道。“我瞧这智能儿不好叫外人知道在我们这的,回头净虚知道了不要紧,还是你说得是,老爷太太若知道了,又是一场是非。说不得你找个清静地方,叫她安稳住下罢。”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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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